遥想当初宠渡入山寻师,险被蝠王两具血影分身食尽心血而亡。这分身之术可同时显化出七具影身,与之前横眉所用“身外身”虽略有差别,倒也异曲同工。
寻究起来,此功却非蝠王首创,而是传承自黑风老妖。
蝠王以灵妖修为,尚能练至大成;黑风老妖身为开创者,一则本就臻至化境,一则在药力加持下修为趋于圆满,一则有化血神刀,当下施展开来,岂容小觑?
但见老妖身形影影绰绰,弹指间一分为八,——七影身、一原身,皆是黢黑如墨,唯双眼泛白,不像蝠王影身那样目分七色。
老妖本尊在外伺机而动。
一影乍闪即逝,不知所终。
其余六影分据上下四方,将横眉围在当中,以臂作刀齐齐挥动,各将所蕴刀煞同时施放。
前后左右往当中劈斩。
在上则下刺。
在下则上撩。
在此刹那,六匹硕大刀锋裹挟着无尽的污秽之气,锁死气机,斩断了横眉老祖一切退路。
刀锋过时,虚空随之震颤,海浪般的波纹往两侧激荡,碰撞,扭曲,徒留肉眼可见的切痕,似要将双方所处的方寸天地生生割裂。
说时迟那时快,横眉急而不乱,“啪”一下双掌合十,手搓掌心雷放出。一声响亮,震动诛仙宝剑。那剑一晃,即有万千雷弧纵横交织,密如渔网,将老祖四面八方护得严严实实。
任六匹刀锋再利,又如何进得去,半道上便被雷网统统截住,分崩离析。
就连一开始被老妖刻意隐去的那抹影身,也被密集的雷光迫出战圈,无从抵近偷袭。
破裂的刀锋复原成煞气,爆散开来,如流矢一般往四下里纷飞溅射。常自在深知其害,未曾想过直撄,挥袖上扬的工夫,连将两道防御护在神照峰前。
里层是惊堂木化成的壁垒。
外围则是火墙,乃由地面上余留的赤液金浆所筑。
刀煞当先撞在火墙上,与熔浆两相湮灭,被耗去七七八八。
饶是如此,自在老人也不敢沾,起手一指,惊堂木垒訇然连响,就着覆在表面的浑厚元气剧颤不已,将残存刀煞尽数弹落,这才不染污秽,保得神照峰安然无恙。
“噫!我就说常老前辈还是在乎道门安危的嘛。”
“懂、懂。刀子嘴豆腐心。”
“放屁!——”
“……无非因那魔头在山上罢了。”
“咱们只是顺带的。”
“还不是多亏老魔,我等才捡回一命。”
“哈哈。确属沾光无疑。”
“不得不说这场面堪比神仙打架了。”
峰顶众人私语窃窃,因被惊堂木阻隔目力,难窥实时战况,不约而同看向当空画幕。
却见七缕影身不复先前凝实,显然有所损伤,被老妖逐个收归本体。横眉竖起食指,笑曰:“一合。”黑风切齿冷哼,“小人得志。”
言罢持刀连甩,老妖挽一串刀花。同为巅峰级人物,两下里心照不宣。老祖依样把住剑柄,舞动诛仙。
前一刻近乎被撕裂的虚空,本已弥合如初,转又随着双方动作而隐隐扭曲起来,仿佛此时此刻周遭天地被一分为二。
半壁凝于刀尖。
半壁则凝于剑尖。
一俟蓄满了势,双方爆发气机,同时瞬闪。
——砰!!!
一妖一人迎面相抵。
一刀一剑锋刃交击。
一黑一白彼此侵蚀。
其冲撞之激剧,直似两颗星辰碰在一起,炫目的闪光烛照方圆百十里,将阴云笼罩下原本晦暗昏沉的净妖废土映得亮如白昼。
巨大的撞击声震耳欲聋,暴风裹挟着滚滚气浪横推八方,势若惊涛拍岸般打在惊堂木垒上。
有鉴于此,自在老人也不硬扛,反而因势利导,一边维持平稳,一边连人带峰借力后撤,直到退出数十丈才渐渐停住。
至于挂在头顶上的光幕,何曾还有画面?早在交锋瞬间便再次断了感应。若非落云子眼疾手快,将浮光掠影术随同残峰施展,连画幕本身也要被风浪拍碎。
所幸余波来势汹汹,去也匆匆。迨最初的冲击过去,自在老人为免猝不及防,并没有撤去惊堂木,仅试探着将壁垒缓缓降低了一截,刚好露出交战场面来。
各路人马踮脚引颈,争相贪看,虽隔得远,具体细节不甚真切,但斗法概况犹能一目了然。
话说先前的碰撞虽则剧烈,却源于宝贝自身威势,当事双方其实并未像看客们以为的那样龇牙咧嘴地下猛力,反而云淡风轻地对望着彼此,任由手中神兵交接。
诛仙雷光裹着老妖。
神刀煞气同样缠住了老祖。
两股力量势同水火,却又水乳交融,交织成团,状似一图——
太极圆转!
刀煞黑红,是为阴。
白雷炽盛,是为阳。
而老妖恰居于阳鱼之眼!
老祖则处在阴鱼之眼!
峰顶万众啧啧称叹,正感慨造化玄异,冷不丁一派奇律自那太极圆转图中缭绕开来,——“呜嗡”“呜嗡”响不停,妙如仙音,令人心旷神怡。
粼粼微波应声漾起,轻柔如风,拂过山岗,拂过火海,拂过废墟……拂过整片净妖地界,吹向远方不知何处,无物可阻。
波光所及,大至山川草木,渺至鸟兽虫鱼,乃至芸芸众生,森罗万象尽皆蜕去斑斓的华彩,返本还原也似,复归纯粹的黑白。
这一刻,天地间近乎唯此二色。
浑然天成。
好一幅工笔水墨!
所以人堆中那一抹妖异的血红,就显得格外醒目。
恍似夜空中最亮的星。
周围人面面相觑,莫不愕然。
——那家伙何以维持本色?!
试炼两天的工夫,关于宠渡的诸般事迹早已广为流传,都知道他为了淬体,曾在万妖山中炼化蛇血,致使肌肤异变,打那以后便一直披着红皮上蹿下跳。
有道是大千世界五花八门,他那一身红在平日里倒也不甚扎眼;但在当下这片褪色的黑白世界里却何其突兀,——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焰,颇有些“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孤高意味,想不招人注意都难。
尤其对倒魔派众而言,不啻“眼中钉,肉中刺”一般的存在。
更不知宗主大人出于哪般考量,弃人仙级对战于不顾,反而转换画面,将宠渡此刻的形貌及时投射在巨幅光幕上,引起一阵轰动。
“就这副尊容,怪不得人送匪号‘小龙虾’,一点毛病没有。”
“哈哈哈!……还是蒸熟了的那种。”
“这不比天上斗法好看?”
“都是人样,为啥就他那么惹眼?”
“惹眼?我看是‘惹人厌’才对。”
“该不会……还是先天符闹的?抛开这茬也想不出别的了。”
“鬼晓得。”
漫说各路看客如坠云雾,当事者同样稀里糊涂。宠渡撒开五指,看完掌心看手背,看过手背拉起袖口看手臂,一时不得要领,不禁暗恼,“娘希匹。以为小爷愿意这样?”
须知当前形势本就不宜张扬,宠渡原想着乘人不备,随老狼悄悄离去便是;没承想前有符意感应,眼下又这般“鹤立鸡群”,由此势必被人时刻紧盯着,还怎么神不知鬼不觉溜走?
倒是老狼似有头绪,指了指灵台,尽量将语音压低,仅限二人可闻,不断念叨,“盘……盘……”宠渡微怔,片刻后眉梢一挑,脱口惊呼道:“造化?!——”
话音戛然,后面两个字被宠渡硬生生咽了回去。老狼轻轻颔首,以表认同。宠渡看似面色如常,实则欣喜不已,
毕竟自从天谴之夜合而为一后,那青盘与金环便隐没不见。
虽能笃定在体内,但具体在泥丸宫还是丹田、抑或别的地方,因无从感应,宠渡并无半分把握;今知其潜埋于灵台之中,总算心头有数,不得不说是意外之喜。
“必是之前镇压妖性时,狼伯获悉命盘线索——甚而亲眼见过,故此出言点拨。”宠渡闪念及此,忙不迭拱了拱手,聊以致谢。
“还得是小友,一点即透。”老狼拂袖大笑,示意无妨;却急得看客们抓耳挠腮。
“他两个打甚哑谜?”
“又是这样一副猥琐相。”
“最恨话说半截儿了。”
“就先天符意而论,确是泼天造化了。”
“我看未必。兴许那魔头身上还藏有其他秘密呢?”
“你当机缘是路边杂草么,随手易得?”
“看什么看!嚼什么嚼!”戚宝早不堪闲言碎语,如今哪里还忍得,叉着水桶腰,一马当先破口大骂,“没见过我兄弟这么俊的?”
“哟哟哟哟。死胖子还搁这儿护短哩。”
“给人家提鞋都不配,哪轮得到他强出头。”
“舔人屁股的东西。”
“要不嘴臭呢?”
“人以群分。亲魔党本就这德行。”
“呔!”黄大吕暴喝一声,“那‘三角眼’说谁呢?”
就此,亲魔党众紧跟一干魔徒,与周围以童泰等人为首的倒魔派拉开架势对骂起来。
一时不可开交,眼瞅着就要动手,忽而惊觉黑白尽褪,天地色彩重归缤纷,始知斗法有变,万众纷纷侧望远处高空,果不见了太极圆转之象。
两道人影罢兵后撤,各自蓄势后再度撞在一起。
——第三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