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仙宝出生后快两个月了。
他长得很好,他不知道自己出生之后经历过什么,在他明亮如星的双眸中,世界如此神奇又如此美好,他吮吸着娘亲微薄的奶水,为了能让他更健康地成长,他的奶奶牛氏从村里买了一只刚下过羊崽的母山羊来喂养他。
几场雪过后,牛窝堡子彻底进入了严冬。
牛氏家的院门只有在白天象征性地敞开一会儿,那时牛氏会坐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眼睛时时刻刻盯着乔荞的动静。
而乔荞已搬到了东面的院子,新建成的房子明亮宽敞,院墙用泥土夯实垒得很高,上面插着荆棘,这是犏牛和乔荞的家,也是牛仙宝的家,牛氏看着两个儿子各立门户,心里有着夙愿完成的幸福感和成就感!
东院朝南的大门依然封锁,只在西面的隔墙上开着一扇门,这是为了方便两个院子的人通行。
两家人还在一起吃饭,庄稼地也没有分开,一日三餐由乔荞来做,牛氏为了笼络乔荞的心,交给她几把没用的铜钥匙,假惺惺地将她当作家里人,其实时刻提防着乔荞逃跑!
除了在自己的屋子中照料儿子,其它时间乔荞总是低着头不停忙碌,清晨她最先下了炕,打扫院子,到后院喂猪,然后进了厨房准备一家人的早饭。
牛仙宝要是哭闹,乔荞便将儿子绑在自己的背上。
很多时候她都有些恍惚,觉得时光一下子回到了十多年前,回到了枫城平原的大李庄,她背上的孩子是自己的五个闺女中的某一个......
而记忆总在牛氏的吆喝声中被打断——她不是在高声叫骂跑进院子里的野猫野狗,就是在骂屋子里的小兰。
小兰已被牛氏彻底驯服,整天呆在堂屋的另一个炕头学做针线,一双自己穿的布鞋做了一个多月了还没做出来,牛氏时不时揪着她的耳朵扯着她的头发骂她。
乔荞时常听到小兰的呜咽声,听得出她的委屈,也明白牛氏不会轻易让小兰和自己见面,免得她再来祸害乔荞和牛仙宝。
和小兰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但和牦牛见面的次数却越来越多。
甚至,乔荞觉得牦牛是故意制造和她见面的机会,比如吃饭时他会亲自来盛饭,故意用膝盖碰一下乔荞,或者来东院找犏牛干活,径直进了屋子,伸手去抱乔荞怀里的儿子,手却在别的地方刻意挠了一下......
牦牛的眼睛里有着两团野火在燃烧,乔荞怕灼疼自己,尽力躲着他,不管是东院还是西院,都躲不开牦牛的眼睛。他们是一家人,牛仙宝的存在证明着她和牦牛不一般的关系,牦牛很会利用这种关系挑逗乔荞,有事没事总来抱牛仙宝,粗糙的嘴唇亲着牛仙宝的小脸蛋,嘴里不停说道:“娃儿,叫爹,快叫爹——爹带你去林里抓只小兔兔......”
犏牛不懂其意,跟在后面哈哈傻笑。
乔荞的脸烧得滚烫,借着做饭躲进了厨房。
犏牛的一举一动牛氏看在眼里,她在傍晚走进东厢房,沉着脸对牦牛说道:“你有点分寸,她是你兄弟的婆娘,儿子是犏牛的儿子,别一时得意忘了理数!”
牦牛冷笑:“他是犏牛的儿子,但是是我的种!”
牛氏气得直哆嗦,举起手里的拐棍又放下,叹着气哀求:“你就当可怜你兄弟,眼看着我一天天老了,半截身子都埋到了土里,我要是死了谁来照顾他?你还有小红小兰冬娃子,他要是没个后人,那婆娘会跟他过一辈子?”
“有了娃也不会跟一个傻子过一辈子,不信你等着瞧!”牦牛打断娘的话,呼啦一下扯过被子蒙住了头,不去理会牛氏是什么态度。
牛氏知道牦牛对乔荞贼心不死,五十出头的男人,对女人有着更加旺盛的渴求,好比将要成熟的高粱,对阳光有着热烈的向往。
牛氏也知道牛窝堡子的村民们一定会传出各种闲言碎语,关于牛仙宝的身世,在牛窝堡子的人看来,犏牛是傻子,怎么会生出一个智商正常的儿子。
当然,这是以后的事了。
以后的事谁也说不清楚。
牛氏在夜里站在自己家的院中,蹑手蹑脚开了那道隔着东院的木门,东院屋里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乔荞的身影——她在纳鞋底呢,牛氏听到犏牛在炕上逗着儿子傻笑,听得出犏牛幸福而快乐,牛氏心想着乔荞这种女人其实是好女人,和桃花一样,和自己一样——都是好女人,只不过她们被困在了大山深处的牛窝堡子,困在了在劫难逃的命运里。
假如一切重来,牛氏期望自己从没来到过这里。
然而牛氏不知道乔荞有着和她相同的想法,只不过,她比牛氏明白当下要怎样活着。
逃跑是不可能了,但总有逃出去的机会。
在逃出牛窝堡子之前,乔荞知道她必须好好养育牛仙宝,这个无辜的生命,他的降世,总会给乔荞带来新的希望。
不是吗?
隆冬来临之前,牛窝堡子通向毛家梁镇的公路修通了,听说明年开春政府会给这里通上电,到时乡上会派工作组进村继续扫盲,还要在牛窝堡子成立一所三年制的小学校。
文明的风总会吹来。
自由的风总会吹来。
冬天已经来临,春天还会远吗?
乔荞一针一针纳着鞋底,看看炕头的儿子,她露出会心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