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克雷薇的初次见面,是我六岁那年,而那一年的克雷薇,是十二岁。
如今你们看到的克雷薇,却不到十岁,所以在她的记忆中,没有我。”萨菲尔的声音很轻,荧从中听到了浓浓的失落。
这是可以理解的,小时候对自己那么好的薇薇姐,再次见面,自己对她来说却已是陌生人,这种落差感,换成谁都会难过吧。
一瞬间的失落过后,萨菲尔迅速整理了自己的心情,接着道:“薇薇姐她啊,热情开朗又向往自由。讲真的,小时候,比起那个冷冰冰的佩佩姐,我倒是更喜欢薇薇姐多一点呢。
即便是普通的小蛋糕,薇薇姐喂给我吃的,总是让人觉得更甜一些。”
“生来性子比较冷,还真是对不起你了。”阿蕾奇诺双手抱胸斜眼看着萨菲尔。
荧和小派蒙对视一眼,这时候她们哪里还不明白,所谓的佩佩就是仆人阿蕾奇诺。
萨菲尔轻笑一声摆了摆手:“没有的事,你对我最好了。”
不等阿蕾奇诺说话,萨菲尔又接着说起以前的事:“佩佩姐生来与其他人都不一样,即便我不是和她们同一批的孩子,但我可以看出来,她的实力强过任何人,所以一定可以在厮杀中坚持到最后。”
“萨菲尔和佩露薇莉是除了克雷薇之外,唯二看穿了库嘉维娜把戏的人,但,正如萨菲尔刚才说的那样,佩露薇莉很自信,所以并不打算反抗母亲。
大概正是因为这样的清醒吧,三人自然而然地成了朋友。克雷薇说了很多天真的想法,比如创造一个没有牺牲的,真正的家。
她也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决心。多次出逃,多次求援,多次试图公开真相,每次都被打得遍体鳞伤,每次…都靠着坚定的意志挺过来。”阿蕾奇诺的眼中划过名为缅怀的情绪,看得出来,说出这番话,对她来说不容易。
萨菲尔意识到她的情绪波动有点大,立刻接上了阿蕾奇诺的话头:“我到今天都还记得,她会打开窗户,拉着我坐在她的腿上,然后指着天上的星星以及月亮。
一点一点跟我,跟安静坐在一旁的佩佩姐诉说心中的愿望。
我记得在刚认识她不久的时候,佩佩姐的眼中还有光,只是…过了两三年吧,她变了,虽然依旧会对我微笑,依旧会拿着蛋糕邀请我一同品尝,可她的眼神越发空洞,那时候,我就应该明白的。
她…已经失去了名为希望的光芒,只是现在意识到已经晚了,或者说,从一开始我就无力阻止,她是注定与我错过的人,我留不住,也救不了。”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发生了什么?”派蒙脸上的担忧几乎快溢出来了。
荧没有出声询问,因为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克雷薇死了。
阿蕾奇诺不语,只是垂眸。
萨菲尔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自嘲地一笑:“在我九岁那年,佩佩姐突然提议,一起去刺杀库嘉维娜。但,这个方案被否决了。
薇薇姐不同意,首先是因为库嘉维娜是执行官,有着难以想象的力量,以那时候的她们,刺杀成功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其次…即便经历了那么多惨无人道的折磨,薇薇姐始终还是把库嘉维娜当做自己的母亲,她一个为了众人的自由,甘愿承受无数惩罚的勇士,在面对自己母亲的时候,失去了举起刀刃的勇气。
或者说,不是不敢,而是不愿,她终究是库嘉维娜的骨肉,作为孩子,她无法对母亲挥舞屠刀。
她以为,她这个想法隐藏的很好,但她和你们一样,是不适合做坏事的类型,撒谎总是漏洞百出,眼神闪躲,连个借口都找不好。
那一丝淡薄到几乎不可察觉的对母亲的眷恋,如夜空中的萤火虫,微弱却显眼,我和佩佩姐都能看出来,所以,我们从未想过强迫她做出选择。
只可惜,选择,并非是推迟就能无视的,在这样地狱一般的壁炉之家中,失去了反抗的能力,想要得到解脱,就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了呀。”
“死亡…”荧说出了残忍的现实。
萨菲尔觉得眼前有些模糊,她用力眨了眨眼,于眼角逼出一行泪珠,然后迅速抬手擦干:“她就是个傻瓜。
在我十岁那年,那件事终于还是发生了。我们曾约好晚上一起用餐,然后去天台看星星,去幻想美好的生活。
可是我在天台从傍晚等到夜幕降临,等到了华灯初上,星辰满天,薇薇姐没来,佩佩姐也没有到,巨大的恐慌占据了我的心,我不要命地朝着决斗场跑去,不知道撞翻了多少人,引起了多少人的怒骂。
但我不在意,推开那扇门,我嗅到的是熟悉的血腥味。不知何时开始,天空下起了大雨,雨幕中拥抱着的,是已经失去了生机的薇薇姐和紧紧抱着她的佩佩姐。
薇薇姐死了,死在了佩佩姐的手上,染血的长剑插在不远处的地面之上,我无意识地靠近,看到的是薇薇姐苍白,却满足的笑颜。
真可怜啊,她只是个十多岁的孩子,在很多国家,这个年纪的孩子还在和父母撒娇,还在调皮捣蛋还在叛逆。
可薇薇姐,却将死亡,当成了自己的解脱。
那天,佩佩姐垂着眸,没有流出哪怕一滴泪,只有我,握着薇薇姐曾经用过的长枪,哭到几乎窒息。”
派蒙和荧的眼中都闪现起泪花来,阿蕾奇诺与萨菲尔却都是淡淡的,虽然萨菲尔眼尾的淡红又有了扩散的趋势,却被她很好地遮掩了起来,而阿蕾奇诺,她自始至终只是沉默着。
终于,她说话了:“佩露薇莉跨过了最后一道障碍,成为了母亲心中唯一的王,正如她十年前就预见到的那样,如今登上王位,内心却没有喜悦,在女孩嘶哑的哭声中,她下定了决心。
这个决心,你们觉得会是什么呢?”
荧根本不用猜就已经知晓:“你执行了刺杀的计划。”
“杀死库嘉维娜?可是…可是…”小派蒙还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阿蕾奇诺点了点头:“没错,佩露薇莉杀死了自己的好友,仅仅一年后,她与萨菲尔来到此处,艰难杀死了她们共同的母亲。
用那把克雷薇曾经使用过的长枪,捅穿了库嘉维娜的心脏。”
“在决定动手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有了觉悟,是非对错什么的,根本不重要。如果说,在壁炉之家,库嘉维娜是天,那我们就捅破这天,书写新的规则,让家,拥有新的规矩。”萨菲尔走到阿蕾奇诺的身边,二人并肩看着对面的荧和小派蒙。
几人对视着,感受肃穆的氛围,萨菲尔接着道:“结果,你们也知道了,我们赢了,库嘉维娜死了,佩佩姐成了新的执行官,被女皇赐名:阿蕾奇诺。”
“不出意料。”荧长舒一口气,“我早该想到的,你就是佩露薇莉,克雷薇口中的佩佩。”
她看向萨菲尔:“这是你们的故事,可是克雷薇,却忘了你,会难过吗?”
“薇薇姐并没有忘记我,只是现在的她,还没有遇到我。”萨菲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这抹笑容怎么看怎么悲伤,荧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萨菲尔,心中十分不是滋味。
“在那之后,我抛弃了库嘉维娜使用过的名号:母亲。抛弃了自己原来的名字,以父亲阿蕾奇诺的身份重新组建了壁炉之家。”阿蕾奇诺说出了最后的一个秘密。
萨菲尔补充道:“对壁炉之家来说,母亲这个名号是一团阴云,它笼罩在过去的孩子们心头,如挥之不去的阴影,所以崭新的壁炉之家不需要母亲,只需要父亲就够了。”
“还有个姐姐,同样重要。”阿蕾奇诺接了一句,把萨菲尔给逗笑了。
看到萨菲尔露出笑容,阿蕾奇诺的神色缓和了些许,问道:“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见到的克雷薇,是谁?”荧还是不明白,既然克雷薇死了,那么她们见到的那个又是什么东西?
派蒙也很困惑:“是啊,按照你们刚刚的说法,克雷薇死去的时候,应该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那个幽灵…或者说是亡魂?到底是什么?”
“那是于火焰中诞生的虚像,或者说,是烧剩下的余烬。”阿蕾奇诺伸出手,一团净炼火突然出现在她的掌心,“因为我的血脉中有着某种近乎于诅咒的力量,被我的火焰吞噬的东西,会在世间留下某种残影。
当然,能恰好形成克雷薇这样有独立意识的个体,是一件概率极低的事情。克雷薇是在十六岁那年去世的。但燃烧之后,留下的却是她六七岁的模样,不仅仅是外表,记忆也一样,大部分都烧尽了。
正因如此,她认不出萨菲尔,因为十岁的克雷薇才与萨菲尔见面,而六岁的克雷薇…没见过萨菲尔。”
“人的记忆是很神奇的东西…失去部分记忆会改变自我认知,失去十年间所有记忆,则会回到没长大的过去。”萨菲尔叹息一声,这种经历,她也有啊。
她回不去了,找不到通往那明黄色,充满希望光芒的,珍贵如黄金般的记忆了。
小派蒙了然点头:“难怪我们和她说话的时候,总觉得怪怪的。”
“这么形容吧,她像一个被困在时间里的人。她活在属于她的过去,而不是我们所在的‘此刻’。”阿蕾奇诺打了个比方,方便荧和小派蒙理解。
小派蒙这时候也明白了过来,这整件事其实都在萨菲尔和阿蕾奇诺的掌控之中:“这么说,你们早就知道她藏在壁炉之家里吗?”
“是的,她的存在并不安定,她会照顾孩子们,甚至救过一些孩子的命。
同时,她也会躲着我,并且不断把她眼中的真相告诉见到的人。”阿蕾奇诺的眼中满是遗憾,“残影没有学习和成长的能力,就算接触到新的信息,也会随着时间推移迅速忘掉。
你们试着让她接触阳光,可惜失败了,是吧?很简单,在她的认知中,家是无法逃离的地方,她无法打破自己的认知。
不过没关系,很快我就会再次杀死她,让余烬彻底消失。”
阿蕾奇诺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与其让好友如此浑浑噩噩过下去,不如让她解脱,这无关善恶,哪怕是为了壁炉之家的稳定…
“等一下!”小派蒙赶紧插话,仿佛晚一秒克雷薇就会彻底消失一般,“我可以理解你想让她消失的理由,但是非这样不可吗?
虽然她停在六七岁的样子,但那是你们曾经最好的朋友啊!至少停下来,跟她聊一聊,不好吗?”
派蒙天真地以为这样就可以解决问题。
但阿蕾奇诺只是缓缓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萨菲尔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你能想到的,我们都试过,余烬,是不具备学习的能力的,无论我们努力多少次,当新的一天到来的时候,一切都会回到原点,克雷薇…还是那个克雷薇,不会有任何改变。”
“怎么会这样…”派蒙被残酷的现实打击到了。
“不仅仅是克雷薇,还有受她影响的菲约尔,南特伊…他们,都得接受惩罚。”阿蕾奇诺背过身去,看不到她的表情,“我希望你们明白,我和库嘉维娜的区别,在于我们会制定不同的规矩。
但维护规矩这一点,我们是相同的,这是构成家的根基。”
“蕾姐…其实,我有个想法。”萨菲尔突然想到了什么,带着求证的表情看着阿蕾奇诺。
阿蕾奇诺扭头看向萨菲尔,脸上带着疑惑。
萨菲尔紧紧握着右拳,松开,又握紧,重复了许多次:“惩罚自然是必须的,但无论如何,我想让活着的克雷薇接受惩罚,尽管我知道很困难,但…我想试试。”
“你要如何尝试?没有尸体,没有完整的灵魂,甚至连灵魂碎片都没有,你要如何去复活一个已经死去好多年的人?”阿蕾奇诺没有否决,而是问出了客观存在的问题。
萨菲尔眉头紧锁,轻声道:“记忆,与灵魂。是强关联吗?”
“什么?”荧和小派蒙以及阿蕾奇诺异口同声问道。
萨菲尔深吸一口气:“这么说或许有些不合适,但是我想知道,如果一个人拥有克雷薇六岁以前的全部回忆,那么,我们是不是就可以把她当做克雷薇?”
“晨熙拥有你之前的全部记忆,她是你吗?她甚至还是你的切片,可她…是你吗?”阿蕾奇诺反问。
萨菲尔沉默了,复活克雷薇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只是移植余烬的记忆到一个新的个体身上,这一点是可以办到的。
只是,获得了克雷薇记忆的那个人,能被当作是克雷薇吗?这是个伦理问题。
随着阿蕾奇诺的问话,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过了许久,打破沉默的是荧:“那些东西我都不懂,但我看得出来你们很想念她,既然如此,至少,也应该好好道别吧?”
“无论是做杀手还是做父亲,都有两样忌讳,第一是愤怒,第二是伤感。愤怒带来冲动,伤感让人犹豫。”阿蕾奇诺说这话的时候一直注视着萨菲尔,“所以我从不认为你是一个合格的杀手。
也不建议你总是使用那一面的力量,在我看来,你更合适象征着光和希望的炽天使,而不合适象征着暗与绝望的幽冥。”
说完,她将手按在了萨菲尔的肩膀上:“你的道路,本不该荆棘遍布。”
“但我走过来了,也活下来了。”萨菲尔仰头与阿蕾奇诺对视。
二人对视了好几秒后,阿蕾奇诺率先移开视线:“这是你的运气。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来的时候我已经通知了一些好孩子,让他们在黄昏的时候将坏孩子带到这里。
我遵守了承诺,多给了他们不少时间。现在,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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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处理克雷薇,希望小伙伴们提点建议。拜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