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娴从睡梦中苏醒。
睁眼是完全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床褥、陌生的天花板。
她依稀记得有几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围着自己。
常娴摇了摇头,天旋地转,良久才恢复过来。
“身体……使不上力。”
足足三天,常娴滴水未进,就连伸手都没有力气。
房门被推开,迎面进来一个熟悉的人。
“隋月生?”常娴声音微弱而沙哑,眼中带着杀气看着月生。
“喝点水吧。”月生递来一盏茶杯。
常娴手抖,手指使不上力。
月生摇了摇头,说:“我喂你喝吧。”
他把茶杯凑到常娴的嘴边。
常娴虽然口渴难耐,但仍然紧闭着嘴唇;她知道,自己的事情已经瞒不住了;眼前的隋月生,只能是自己的敌人,而非朋友。
“我这是在哪里?”
“把水喝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常娴扭过头,拒绝喝水。
月生叹了口气,端起茶杯自己喝了一口。
“喝吧。”紧接着又把茶杯凑到常娴的嘴边。
常娴看了一眼月生,终于还是张口了,几口清凉的茶水下肚,常娴感觉自己的体力有所恢复,于是端起茶杯大口大口喝起来。
她喝得很急,喉咙咕嘟咕嘟地动着,茶水从嘴角漏出来,浸透了自己的单衣。
“哈——”常娴抹了抹嘴角,看着月生,依旧是不开口。
“我有些事情要问你。”月生收好茶杯,开口问道。
“该知道的你也都知道了,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常娴有些不耐烦地回敬,“要杀要剐随你吧,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对炼器门痛下杀手?”
常娴听到这个问题,却是一愣。
“我听说你从小在炼器门,被长老们抚养长大,他们待你如亲生骨肉,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常娴声色动容,把头转向一处。
“很好奇,是多么大的利益驱使你背叛炼器门?”
“我不能说……这是为了你好。”常娴终于开口说道,但依旧不甚配合。
“你最好担心一下你自己。”月生说道,“我大可以通知慎刑司,将你处以极刑。”
“无所谓了,我这样的人,死个上千上万次都死不足惜。”常娴声音却是有些哽咽。
“你不甘心。”
“什么?”常娴突然转过头,狠狠地看着月生。
“我有什么不甘心的?”常娴提高嗓音,姣好的脸庞满是憔悴,头发披散,目中无神。
“你在为牧桓做事,对吧。”
常娴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常娴呆滞的样子,让月生心中一惊。
“本想诈她一诈,竟然真的诈出来不得了的消息了。”
“若不是受了牧桓的指使,我是不相信常师姐能做出那种事情。”月生看着常娴的眼睛,语气恳切。
“是,是我受了牧桓的指使,不过,那也只是我咎由自取。”
“到了这种时候,你也要为牧桓开脱吗?”月生眯起眼睛,语气之中似是威胁,“常娴师姐。”
“或许我们能够帮你。”
“帮我?别想了。”常娴摇了摇头,“徒劳无功。”
常娴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目前的处境,不做挣扎。
“是我们来帮你。”月生来到窗前,将窗户推开,温润的湖风穿过窗户进入屋内。
屋子里明亮了许多。
常娴的目光也被往外面绝美的湖景吸引了。
夕阳西下,橙色的太阳悬在山间,水波粼粼,闪烁着她的眼睛,渐渐的,常娴的眼中也有了些光彩。
“这里……是哪里?”
“蓑衣教。”月生淡淡地吐出了几个字。
常娴眼中出现了一丝色彩,但随即,消沉了下去。
“不可能的,蓑衣教的实力,无法跟牧桓抗衡。”常娴摇了摇头,叹着气,心中看着美丽的湖景,忽然觉得,这样美丽的景色就要在不久之后化为一片火海,不禁有些惋惜。
“所以我们才需要你,我们连敌人都不了解,何谈抗衡呢?”
常娴默不作声,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
月生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将一枚丹药放在茶几上,悄悄离开了屋子。
夏师姐在门外等待。
“月生。咳咳。”夏师姐迎了上来,“怎么样?常娴有说什么?”
“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但是,给她点时间吧,她会考虑清楚的。”月生说着,“倒是师姐,你身体可还好?”
“咳咳……没事的,别瞎操心了。”夏师姐笑着,笑容有些苍白,尽力掩饰着自己的病症。
月生看着眼前陌生的夏师姐,有些恍惚。
往常的夏师姐爽朗而大方,谈笑风生,是月生很羡慕的那种性格,而现在,病弱、憔悴,月生看在眼中,心里不是滋味。
“先回房吧,外面风寒,小心着凉了。”月生跟在夏师姐身后,往别处走去,虽说是晚春初夏时节,但迫近傍晚,天色变暗,来自湖面的风带着水汽,也是入骨的寒冷。
月生一路将夏师姐送回,半路正好遇见了韩星逸,后者似乎有话要说,但看在夏婵君也在场,犹豫了一下,没有开口。
等到夏师姐回房了,韩星逸才拉过月生到一处交谈起来。
“属下正在城里寻找少主。”韩星逸抱拳,“没想到在这里遇见少主。”
“能不能换个称呼,这样叫我有些张扬了。”月生握住了韩星逸的双拳。
“那,还是叫殿下吧?”
“在外人面前就叫我月生就好。”月生苦笑一声。
“那,殿下,方才属下有话不说,其实是看着那夏女士在场。”
“哦?可有什么要事?”
“是夏女士的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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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虚门,殿前道场
所有的外门弟子都准时地集结在此处,等待师尊们从大殿之中现身。
众弟子都清楚此时此地将要举行什么活动。
十年一度的妖兽围猎,正是在春夏交际的时候,十年的期间,正值青年的妖兽们蠢蠢欲动,只需要稍加挑逗,这些按奈不住的妖兽就会大量出现在千重崖之中。
各大宗门都十分依赖妖兽围猎来收获大量的妖兽内石和妖兽内丹,对于外门弟子,更是不可多得的提升机会,完成宗门指标之外的收获,将作为个人的收入。
妖兽内丹,可是提升修为的上乘之物。
含灵山界,人类修士和妖兽们同样蠢蠢欲动。
但其实,妖兽围猎,更像是人类强者和妖兽之中的妖王定下的不成文的规定,双方强者不允许出手,只许外门弟子和中低阶的妖兽行动,生死不计。
所以说,每次的妖兽围猎,对于外门弟子来说,是机遇,更是可能葬送生命的陷阱。
随着妖兽一年一年的成长,很多妖兽的灵智出现了进化,就算是地阶的妖兽,也懂得一起行动,布设陷阱来抓捕人类修士,夺取灵气。
近几次的妖兽围猎,人类修士的死亡率在不断增加。
可这也是维持人妖两界在含灵山相安无事的重要途径,不能轻易放弃;对于强大的宗门来说,这也是变相筛选弟子的好方法。
宗门的权贵们当然不可能承认,最终被玩弄的,只有那些弱小的外门弟子。
大多数的外门弟子对此都心知肚明,但此刻,站在道场上的众人,无不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到千重崖之中,猎杀妖兽,收获妖丹。
月生表情有些复杂,他可不想猎杀妖兽,除非迫不得已,他早已在槿烟那里拿来了交差用的妖石和妖丹。
“进了千重崖,找个地方避一避,修行几天就好。”月生心中这样盘算着。
牧桓带领着几位师尊出现在道场上空。
炼器门的三位师尊,也出现在几人身后。
众人落地,站在殿前的台阶之上,面对众人。
场中瞬间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弟子们高呼牧桓师尊的尊名,足以见得牧桓在清虚门之中的呼声之高。
牧桓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安静。
“咳。”牧桓清清嗓子,“诸位都知道,含灵仙界,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大打击。”
道场巨大,但是牧桓的声音却轻松传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与我们交好的炼器门,遭遇千年不遇的重大打击,宗门毁坏;正值危亡之际,我清虚门伸出援手,拯救炼器门于水火之中。”牧桓一番话,毫不掩饰地给清虚门歌功颂德。
随即他话锋一转。
“城墙可倒,万事皆空,但,人,留存了下来。”牧桓闪开身位,身后的苟青示意众人。
“既然我清虚门在含灵仙界是顶级的势力,那也要承担起更大的责任,在关键的时候团结含灵仙界,我辈义不容辞!”牧桓语气高昂,将所有人的情绪调动了起来。
“今日炼器门的灭亡,就是给我们的警惕。”牧桓继续说道,“我们不能被长久和平的生活蒙蔽,要知道,敌人就在我们的身边。金麟,只不过是妖兽们放出的信号。”
牧桓这招不可为不妙,将含灵仙界仙家之间的矛盾转为了人类与妖兽的矛盾,调转矛头,能收获更多的追随者。
“而今日,正是我们向妖兽宣示人类的伟大的机会。”牧桓伸手向前一指,指着千重崖的方向,“山的那边,是敌人,而今天,我们将围猎妖兽,挫败它们的阴谋!”
一番话,让本就情绪高涨的众人更加疯狂了,弟子们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很多人开始不明所以地随声附和。
月生皱起眉头盯着牧桓。
“这样引导众人,是何居心呢?”
牧桓大手一挥,无数青色的珠子飞入众人的手中。
众弟子惊奇,捧着手里的青色宝珠观察。
那珠子平平无奇,像是用玉石打造的。
这时,道场的一口,几位修士用困兽锁拉着一头玄阶五品的黑鬣狮步入场中。
牧桓不做声,抓起一颗珠子来到妖兽面前,将灵力注入珠子之中。
随着青色珠子凭空飘起向着狮子靠近,那妖兽的挣扎也逐渐放缓,四肢瘫软臣服在牧桓面前。
待珠子完全没入狮子的眉心之中,令人惊奇的一幕出现了。
“看呐!那头黑鬣狮竟然臣服在牧师尊面前。”
“牧师尊将那头妖兽收服了吗!”
场中传出低呼。
之间牧桓将狮子身上的困兽锁取下,撩开道袍,轻松跨坐在高大的黑鬣狮背上。
妖兽低着头起身,牧桓高傲地坐在它的身上,威风凛凛。
“是真的!竟然用这么短的时间久将妖兽收服了!”
牧桓坐在狮子身上,对着众人解释:“方才交给你们的珠子,是含灵仙界携手研制的驯兽珠,向其中注入灵气即可保证收服低于自己修为的妖兽一只!”
此话一出,场中炸开了锅,年轻的修士们,谁不想要一只威风的妖兽伴随出行?想到这里,众人都有些不淡定了,急忙将手中的珠子收好,生怕别人抢了去。
唯独月生盯着那颗奇异的珠子,仍有戒心。
“烟姐,看看这个珠子有什么蹊跷。”身边人多眼杂,突然催动烁金灵瞳不是明智之举。
月生手腕一转,青色珠子进入灵国,消失不见。
“全体外门弟子,启程千重关!”牧桓最后宣布了一句话,便乘着黑鬣狮离开了道场。
千重关,乃是人类修士在千重崖深处修建了一座巨大城市,城市自治,各宗门都不能染指此处,除了十年一度的围猎,平日各宗门的妖丹开支,都出产于此。
想要捕猎妖兽获取珍贵妖丹的修士,都必须经过此地,组队,方可进入,处于安全考虑,千重关不允许个人进入深处的林海,就算是宗门弟子,也不例外。
大批大批的外门弟子进入了千重关,即便如此,巨大的千重关也没有变得更拥挤。
众人开始走动,寻觅着合适的同伴,组队进入千重崖,已经有三分之一的弟子按奈不住,率先进入了千重崖之中,毕竟围猎只有三天的时限,谁不想抓紧时间猎杀更多的妖兽内丹呢?况且有御兽珠这种宝物,挑选称人心意的妖兽也要花上不少时间。
唯独月生,悠哉悠哉,不慌不忙,要是可以,他都不想踏入那片深山老林,去做没有意义的屠杀。
好不容易被秋子拉到了千重关门口,却看见这里聚集着一大群人,更是头疼。
千算万算,没算到还有组队这个事情。
“跟我组队吧,好不好,好不好?”秋子扯着月生的衣角,眼巴巴地看着他。
“哎呀哎呀,组队就是了。”
为了这事儿,秋子已经软磨硬泡了小半天,月生努了努嘴,只好答应下来。
秋子喜出望外,忽然注意到月生肩头上的槿烟。
“呀!好可爱的小猫!”
秋子不由分说地伸出手去挠了挠槿烟的下巴。
槿烟闪躲了一下,还是装出普通小猫的样子,打着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