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择溪这边进入了千重崖,并没有急着去猎杀低阶妖兽。
他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办。
队伍中,一位青色短袍女子坐在一只巨大红色蜘蛛之上,香肩半露,光洁的一双长腿上纹着一些血红色的刺青,一对玉足放在蜘蛛的头顶,十分慵懒。
此人正是竹海派师尊,时怜燕。
纵然牧择溪有一万个色心,也不敢抬头看那女子。
那可是牧桓叔公的相好,要是自己冒犯到她,自己有多少条命都不够死的。
“时仙子,我们先去哪边?”
“别问我呀,问他。”时怜燕用一柄小锉刀磨着指甲,根本没有在意牧择溪的殷勤。
时怜燕嘴里说的人,是一位双目失明的中年男人。
这人披着一身黑袍,双眼被一块黑布蒙住,黑布几乎挡住了他的整张脸,其余的地方也没有特点,头发束起,脸颊消瘦,络腮胡,手中始终提着一把二胡。
像是个乐师,却看不出修为。
“那……请问这位大师?”
那人不作应答,只是猛地一扯琴弓,一道刺耳的乐声划破山林,向着千重崖深处激荡而去,一瞬间,山林摇动,仿佛千重崖之中所有的妖兽都听见了这一声刺耳的二胡声音,开始四散奔逃。
牧择溪急忙捂住耳朵,表情扭曲。
“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他心中嘀咕,“刚刚那一下子,完全不像是乐师的作风,音调胡乱,声音巨大。”
待琴声散去,男人这才开口:“东北十五里,玄阶一品,巨猿。”说罢,男人收起琴弓,继续跟在巨蛛的边上走。
红色巨蛛似乎也因为刚刚的声音而有些踉跄,好在有时怜燕的加持,不至于发狂。
“琴翁大哥,下次提前说一声。”时怜燕嘀咕着,抱怨起来。
“琴翁……”牧择溪迅速地在自己的回忆中找寻这个名字。
就当牧择溪震惊地即将喊出来的时候,琴翁却自己开口了。
“鄙人,西北琴翁,这般有幸辅佐牧家。”琴翁张口,声音空灵而令人窒息,因为那声音不是从他本人的喉咙中传出,而更像是他手里的胡琴在演奏。
以器炼魂,人魂合器。
传说中抛弃五感,人琴合一的西北琴翁,竟然真实存在。
牧择溪被震惊地说不出话,心头是又惊又喜。
“牧桓叔公究竟有什么能耐,先是竹海派的师尊,又来是西北琴翁。”
“你可要放尊敬一些,小家伙。”时怜燕开口了,声音极尽妩媚。
“那是自然,晚辈不敢造次。”
“要知道正是有这位在,我才能轻松进入千重崖而不被其他宗门的老头和妖兽发觉。”时怜燕故作客气地看向琴翁。
牧择溪定睛看去,只见琴翁身体周围若有若无地缠绕着一团灰色烟雾,似乎正是这种烟雾,隔绝了外界的神识,将时怜燕的修为掩盖到结丹境左右。
随行的众人都被笼罩在这一团灰色烟雾之中,而身处其中,修为会被隐藏到结丹境以下,可以轻松逃过人类和妖兽的法眼。
一行人朝着刚刚发现的巨猿巢穴赶去,不消一刻钟,那只玄阶一品的巨猿就惨死在红色巨蛛的毒牙之下,死相难看,全身的血肉都彻底腐烂,妖丹暴露。
时怜燕隔空取来妖丹,放在眼前观看。
“玄阶一品的妖兽,妖丹的质量还是太差。”她摇了摇头,并把那颗红色的珠子随意地扔给牧择溪。
牧择溪慌忙接过,手中巨大的妖丹,可比自己见过的所有妖丹都要精纯,品相上乘。
“这种等级的妖丹,都不可用吗?”牧择溪有些疑问。
“又不是我要求的,你去问牧桓去。”时怜燕白了他一眼,“真是的,竟给我些这种无聊的差事。”
红色巨蛛继续向前漫步,每一根蛛足落地时都发出沙沙的声响,声音深入骨髓,令人毛骨悚然。
地阶七品妖兽,红巨蛛。
这种等级的妖兽,放在千重崖之中也是一方霸主的存在,可此刻却老老实实地臣服在时怜燕的裙下。
牧择溪很怕这种多足的虫子,下意识地远离红巨蛛。
“前方五里,地阶九品,惊堂鸟。”琴翁继续开口了,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分辨周围的妖兽的,或许是抛弃五感的缘故,他的神识格外的强大。
牧择溪一行人在山林中穿行,猎杀一只又一只高阶妖兽,残忍地取出它们的内丹。
牧择溪虽然心中不解,但叔公吩咐下来的事情,他没有理由拒绝。
……
“月生?你还好吗?”秋子将月生扶到一旁,悉心询问。
“我没事。”月生摆了摆手。
他揉着太阳穴,稍微释放出魂意,逐渐消解了心头陡增的煞气与污浊。
“身体不舒服吗?”秋子坐下来,将一枚丹药放在他手心里。
“不用了,我歇一会儿就好。”
“这是极品养神丹,能滋养心魂。”秋子固执地把丹药塞进他的手里,脸色认真,催促着月生吃下。
月生苦笑着将丹药吞进肚里,虽然知道人类的丹药对自己并没有什么用处。
似乎是心理原因,刚刚的难受感觉减轻了许多。
抬起头来,仇峰也很关心的站在近前,虽然嘴上不说,神情却有些凝重。
“从你进来千重崖就有些不对劲,”仇峰开口说道,“要不要休息一下。”
月生摇了摇头。
“不用,继续前进吧,我刚刚服用了丹药,好多了。”月生看着秋子,嘴角微翘。
“那当然,我可是炼丹师,怎么能让同伴受伤呢!”秋子很得意地说道。
三人相视而笑。
众人清点完收获的内丹,就继续上路了,秋子很细心地陪在月生身边,放慢速度。
“刚才真是谢谢徐妹子了。”仇峰回身搭话。
“仇大哥,今天真是好客气。”秋子打趣道。
“哪里哪里,我曾经许下誓言,不会滥杀妖兽,所以刚刚没有出手,真是让你们看笑话了。”
“哦?”月生来了兴致,“不滥杀妖兽?难不成仇大哥还是个出家人?”
“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不提也罢。”仇峰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后面要是再遇到这种情况,还需要你们二位出手,我会帮忙牵制。”
“当然。”秋子爽快地答应下来。
海涯派的诸位弟子对秋子的看法也是大转变,毕竟刚刚的灵道崩灭,可是足以匹敌结丹境最强攻击的存在;秋子尚未结丹,修为仅在筑基,凭借天生木灵根,就能拥有这样恐怖的实力,无论放在哪个宗门,都是需要仰望的强者。
众人对待秋子都是客气许多,倒是另一边的月生,看上去有些病弱的样子,不少人都犯起了嘀咕。
“前面是大彭沼泽,其中会有很多高阶妖兽,诸位找到合适的妖兽,可以用御兽珠收服。”
仇峰发话了,众人听闻,皆是欢呼。
因为有了御兽珠的出现,这次的妖兽围猎更让人激动不已。
破开重重草木,一片豁然开朗的林地沼泽出现在众人面前,光是肉眼可见的妖兽就比刚刚击杀的妖兽要多。
众人四散开来,两三人一组,进入沼泽之中寻找合适的妖兽。
“一起吗?”秋子试探着询问月生。
“好哇。”
月生笑了笑,和秋子一同进入沼泽地,腐烂的草木散发出青涩的味道,并不难闻,但其中夹杂着妖兽的尸骨,就另当别论了;也正是因为这些富含营养的东西存在,更多的妖兽选择将此地作为自己的栖息地。
放眼看去,就有很多妖兽。
秋子拿出牧桓师尊给的御兽珠。
“这个珠子真的能驯服妖兽吗?”
想到牧桓师尊在现场为众人表演的御兽,秋子就有些吃惊。
月生看着那颗珠子,直觉告诉他,这种珠子其中必有蹊跷。
“这珠子中有神魂之力。”槿烟的声音响起,那珠子也花了她不少时间研究。
“神魂之力?是谁的神魂?”月生忙问。
“我不知道,但这缕神魂的主人,十分强大,至少不是一般人类修士能拥有的神魂之力。”
月生眉头微皱,并没有告诉秋子。
秋子左看看右看看,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要不要先拿我这颗实验一下?”月生唤出自己的御兽珠。
“你不想要一只妖兽吗?”秋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就算是她,都想要一只漂亮的妖兽伴随自己左右,月生竟然不想要吗?
“我已经有了一只妖兽。”月生说道。
“真的吗?让我看看!”秋子眼中一亮,凑近月生,像极了一个稚气十足的小女孩。
月生顿觉好笑,将魏崧的鹭鸶唤了出来。
“哇……呃。”秋子的脸色从惊奇变为了嫌弃,因为这只妖兽实在是面相不佳,充其量就是一只邋邋遢遢的黑色大鸟,说不上威风,更谈不上好看。
“害,能飞就行了呗。”月生一步跨在巨鸟背上,伸出手邀请秋子上来。
“上来看看吧,选一只品相好的妖兽。”
“哦,好。”月生很少这样主动,秋子又不是那么计较的人,蹦跶着扶着月生的手跳上鹭鸶的背上。
月生轻拍鹭鸶,巨鸟凭空直上,瞬间飞离了地面。
广阔的山林映照在两人的眼中,地面越来越远,上面的人类、妖兽也逐渐变成蚂蚁大小,唯有滔滔江水、独立山石仍旧是威严浩荡的模样,对比之下,其间的生灵,无论如何也是渺小不堪。
“瀚海天地倾,孓然独一身。”秋子看着眼前的山河景象,嘴中不禁吟诵。
“在凡间的时候,我无论如何也读不懂这一句诗。”
“孓然独一身。”月生也默念着,恍惚之间,似乎明了。
“等到我们登天飞仙的时候,是否也是这样的感觉呢?”秋子的眼中倒映着锦绣山河。
同样的山河,也映照在月生的眼中。
瀑布倒悬,从每一柱山石之上奔流而下,白雾在鸣石涧之中聚集,宽阔的沼泽、广袤的细草,其中丰茂的树木。
“这景色,似乎在那里见过。”月生轻声说。
“你来过这里?”
月生摇头,沉默不语。
他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这是母亲的玉镯之中的景色之一。
“江山钏。”月生闭上双眼,回忆着那时的壮阔景色,“原来是母亲亲自走过的每一寸土地。”
这里,也是母亲曾经来过的地方,或许此时他所在的天空,也曾映射在母亲的眼中。
仿佛一声亲切的呼唤,在月生的耳边响起。
“月生。”
“母亲!”月生心中惊愕,错不了,这声呼唤,绝对是她。
他猛地睁眼,却是秋子,她回头看着他,两人的身体贴的是那样近,秋子身体的重量,压在自己的胸口,却让他无比安心。
“这里,风好大。”秋子转过头去,话中有话。
月生伸出双臂,小心地环绕住秋子的腰肢。
一双玉手抚上他的手背,温暖而令人安心。
两人不说话,鹭鸶也不振翅,感受着风在身体周围奔流而过,就像是许久不见的情缘,朦朦胧胧,却又挥之不去。
“月生……”秋子红着脸,转过身来看着他。
风撩动着她的发丝,微凉的空气让她的双唇鲜红欲滴,玉齿啮着朱唇,先是有话要说。
“其实我……”
“啊,对了,差点忘了帮你找妖兽了。”月生一拍脑袋,很不合时宜地打断了这暧昧的气氛。
秋子恨不得扇他一巴掌。
“你想要一只什么样的妖兽啊?”
秋子深呼吸了一口,放平心态,脸颊也逐渐恢复了白皙。
“想要只好看一点的。”秋子毫不吝啬的说道。
“仙鹤怎么样?”
“唔,太俗了。”
“那,小鹿呢?”
“有点弱吧。”
月生苦笑一声,只能释放出神识。
神识掠过沼泽地的上空,搜寻着合适的妖兽。
不一会儿,一个毛茸茸的白色尾巴就出现在月生的神识之中。
月生轻拍鹭鸶,飞低查看。
原来是一只慵懒的白狐,躺在一块被太阳晒的暖烘烘的岩石上打盹。
“梨花狐狸,怎么样?”月生询问秋子。
“狐狸吗?”秋子脸色仍旧不好看,似乎还在生闷气。
没等秋子作出回应,鹭鸶已经落了地,来到那只小狐狸的面前。
梨花狐狸被吓了一跳,蹦跶着钻进茂盛的高草之中消失不见了。
“咦——跑掉了呢。”秋子只看见一团白花花的尾巴消失不见,有些失望。
秋子撅起小嘴,有些赌气。
“不着急,它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