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芮儿,你明白了吗?”皇贵君淡淡一笑,“其实,你没什么可依仗的。”
这些话,作为芮儿的父君,他是很难说出口的。
但如今,南阳太女已立。
陛下又亲口告诉天下人,一年后便要禅位。
骆璃逃了。
梅家主进京了。
太女忽然又要去东越。
太奇怪了……
他有预感,陛下布了一张天罗地网,要将那些魑魅魍魉,为太女一网打尽。
所以,他不能不告诉芮儿真相了。
他最后的念想,便是芮儿。
他不希望,芮儿行差就错,成为陛下网中的一员。
“父君,为、为什么会这样?母皇她为什么……”萧芮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为什么?
她一直以为,她有一个深受母皇宠爱的父君。
大概,一诺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所以才有些肆无忌惮?
可为什么,这其实只是一种假象?
母皇为什么要给天下人造成这样的假象?
难道……
“芮儿,不要胡思乱想。”皇贵君放下茶杯,温和一笑,“你母皇并不是为了把本宫推上风口浪尖,又或是为了保护后宫之中的什么人。”
萧芮跪在地上,怔怔出神。
如果两样都不是,那母皇是为了什么?
“本宫好些年也想不明白,直到这些日子发生了这么多事……本宫终于想明白了。”皇贵君低眸,纤长手指抚摸了一下金丝牡丹袖口,“你母皇只是,心死了。”
心死了?
她母皇为何心死了?
为谁心死?
萧芮完全听不明白。
父君今日说的话,与她从小所以为的……相差太大了,她真的无法理解。
“君后身边的人,都死了。”皇贵君两手交握,微微一笑,“就在程家小公子中毒之后,芮儿,你还没想明白这其中的关键吗?”
萧芮呆了片刻后,忽然脸色大变:“父君!君后他、他为何要对太女夫……”
那也是他的女婿啊!
无论太女是萧立忻还是萧慕凰,对他来说都是好事啊!
除非……
萧芮脸色再次大变,甚至眼睛也瞪大了。
她看着她一贯温和的父君,失声颤抖:“太、太女她不是……”君后的女儿?
只有这个解释,才说得通。
所以君后才会对太女夫出手,所以君后才会默认萧立忻去对付萧慕凰,所以君后出手之后……母皇也出手了——这是在震慑君后!
“是啊。”皇贵君浅浅一笑,“太女的生父,应该就是你母皇心头那粒朱砂痣了。”
萧芮脸色苍白不已:“那母皇为何要如此对父君?父君做错了什么?”
“这你倒怪不得你母皇。”皇贵君淡淡道,“当年你母皇征战天下,我们不过都是些地方势力家的公子罢了。你母皇同意娶我们这些侧夫,甚至包括正宫里那位,也都是为了减少伤亡,免去百姓的战乱之苦。”
皇贵君说着,叹了口气:“本宫当初嫁给你母皇的时候,也不曾见过她,与她之间,也很淡。若说本宫有多喜欢你母皇,那是没有的。”
直到她登基当了皇帝,才开始对他笑。
对他温柔。
那时,他才开始喜欢她。
只可惜……
他不够笨。
否则,他也发现不了,她看他时,总是特别喜欢看他的眼睛。
她并未将他当成谁的替身,他明白。
她没有对他说过任何一句情话。
也没有给过他任何承诺。
她只是在他这双眼睛里,寻找一丝慰藉。
大概与他说话时,她会觉得,她心头那粒朱砂痣,还在吧。
仅此而已。
皇贵君这么一说之后,萧芮发现她气都不知道该气谁了。
父君没错,母皇也没错,那谁有错呢?
君后吗?
“太女的生父……难道是被君后害死的?”萧芮想起前阵子君后身边死了很多人,难道是她母皇派暗卫做的?
她母皇,恨君后?
“便不是君后,也是梅家。”皇贵君又端起茶杯,淡淡呷了一口,“梅老家主当年暴毙身亡,本宫便觉得奇怪,毕竟你母皇素来也不是鸟尽弓藏的性子,又为何唯独只死梅老家主一人呢?如今想来……呵,太女生父的死,定是与她有关了。而她以一人之死,保下了整个梅家。”
萧芮闭了闭眼,随后睁开:“所以,母皇把太女放在君后名下养,就是为了给她一个正宫嫡出的身份,所以母皇十几年前就打算好了,立她为太女么?”
“那你便小瞧你母皇了。”皇贵君笑了,“所以本宫才说,你不笨,但你的城府不足以当南阳的帝王。”
萧芮怔了怔。
不是么?
“君后与本宫不同,本宫嫁给你母皇时,并未见过你母皇,心中甚是惶恐。但君后当年……”皇贵君抿唇一笑,“听你母皇说,君后当年,是自荐枕席为你母皇正夫的。”
萧芮:“……”
自、自荐枕席?
而她母皇竟然会同意?
“所以这说明什么?说明君后对你母皇是有男女之情的。”皇贵君微微挑眉,“作为你母皇的正夫,他又真心喜欢着你母皇,岂能容得下你母皇倾心一人?”
萧芮面色又是微微一变。
所以太女生父的死,果然和君后还是有关的了?
“一开始,你母皇将太女放在正宫养,绝不是为了给她一个正宫嫡出的身份。因为你母皇是开国之帝,太女便不是正宫嫡出,她也直接可以下诏立其为太女。”
皇贵君看着萧芮,一字一顿道:“她将太女放在正宫名下,是为了让正宫那位事必躬亲地抚养情敌的女儿,日日遭受万箭穿心之痛。”
“许是报复够了,又许是不想见到太女认贼作父,你母皇终于将年仅十二岁的太女赶去了战场。”
“你瞧,太女离京四年,可不就与君后父女生分了么?”
萧芮听着这些背后的算计,莫名生出了一股寒意。
“总之,君后对你母皇感情越深,所承受的痛苦就越大。”皇贵君又抿了一口茶,压住心头苦涩,淡道:“本宫为何与你说这些,你现在明白了吗?”
萧芮捏紧手指,颓然低头:“儿臣明白。”
她不是太女的对手。
也不会是母皇的对手。
她甚至连父君这个依仗,都是假的。
所以……父君希望她,不要像一诺一样,犯母皇与太女的忌讳。
明哲,保身。
皇贵君看着萧芮失落的样子,顿时就啼笑皆非了:“本宫看你一点都没明白。”
“父君?”
萧芮一直觉得自己很聪明。
可她现在,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她怎么一点没继承到母皇和父君的聪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