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政事常态而言,莫庭旭并不是出使南疆的最佳人选。
眼下大裕虽然同南疆有些秘而不宣的嫌隙,双方却都没有动兵的意思,你大裕国派一个常年戍边,战功累累的大将军过去,从邦交礼节上来说,难免让人觉得有些强势。
所以包括莫庭旭自己在内,都以为此番想要成行,必然还要经历一番折腾。
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朝堂上一片沉寂,六部之间显示出空前的配合,所有一切事宜都按照规程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莫庭晟私下打探过几次,却发现当真是连半点杂音都没有。
大裕国朝堂暗涌之中的魑魅魍魉像是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派上下一心的祥和景象。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只是谁也不知道如今的这位“准太子”到底是用了何种手段,才能将满朝异心的老狐狸们都圈在笼中。
五日后,出使的队伍如期出发。
莫庭旭从家里走的时候,只有莫庭晟一个人站在门口等着他,兄弟二人轻描淡写地聊了两句,便算是道过别了。
就好像他不过是寻常出门去办个简单的差事,等天黑了便会回来。
等到他的身影走远到看不见了,莫庭晟才关上大门:“若是想同他当面道别,凭你的脚程,现在出发还能追得上。”
青雾垂着眼缓步从暗处走出来,摇了摇头。
莫庭晟见不得这半大少年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偏想要逗他一逗,于是探头到他面前:“你这几日都对兄长避而不见,他方才走的时候还同我说有些伤心,他这一走,你想见他,可就得等好几个月了,当真不去道个别?”
青雾眼底闪过一丝挣扎,而后缓缓转动眼珠看向他:“我从一开始就在这里。”
言下之意就是“你们说了什么我都知道。”
莫庭晟当然知道他一开始就在,随口编这么个一戳就破的瞎话无非就是想给孩子一个台阶下,没想到这孩子心眼太实,居然一脚给踹翻了。
反正心里纠结的也不是自己,他便也无所谓被揭穿,耸了耸肩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有动静,回头就看见青雾还站在原地,盯着已经紧紧闭上的大门,一动不动。
清晨将升未升的日头还不够明亮,一身玄青劲装的少年人长身立在无人的门廊处,翘首远眺,视线却找不到落点。
说不出的落寞。
莫庭晟叹了口气,喊他:“走了。”
青雾像是将自己暂时和外界隔绝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转身向他走去。
莫庭旭走后不到半月,隆盛帝的病情骤然恶化,一度陷入昏迷,宫中太医在皇帝寝宫跪了一地,面对责问却都只能摇头。
皇帝陛下这回,是真的回天乏术了。
直到这时候,隆盛帝才无可奈何似的,在短暂的清醒之余立下了传位诏书。
自此,大裕皇位易主。
这位皇子殿下多年来默默无闻,谁想一朝亮相,便在这么短的时间能摇身一变,成了大裕史册上唯一一个未经立储,直接坐上王位的皇帝。
只是诏书虽下,隆盛帝却吊着一口气迟迟不愿松,进气少出气多的,也熬过了一日又一日。
在这般敏感关头,新皇陛下再一次展示了其异乎常人的一面,在朝堂上多次驳回朝臣们关于更改年号及举办登基大典的提议。
要知道少了这两道程序,他这皇位终归是有些名不正言不顺的意思。
一时间,此事也成了坊间为人乐道的话题。
莫庭晟放下茶杯,颇有些感慨:“真没想到这位七皇子殿下闷不吭声的,心思竟然深沉至此。”
江翊见他这么多日以来第一次接了自己的茬,脸上的喜色半点藏不住,一双眼在白日青天的背景之下都亮得十分显眼。
若不是两人正坐在庭院正当中,周遭还有来往洒扫的家仆,只怕他是要不管不顾地扑上来了。
莫庭晟瞥了他一眼,权当没看见。
自打那天接收到莫庭旭的“提示”,江翊便彻底化身成了一条怎么也甩不掉尾巴,每天到点就准时带着早点来将军府点卯。
活像是担心莫家三公子在莫府被亏了吃食似的。
莫庭晟本来也没那么大的气性,当初一阵急火烧心才闹僵了关系,并不是真铁了心要跟江翊决裂,只是这些天见他一颗心全放在自己身上,倒是再少见到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便也就配合着他摆起架子来。
演着演着,连自己都信了,愣是忍住了没跟江翊说一句话。
而江翊多半也被患得患失的情愫蒙蔽了心智,竟然也没能分辨出他这一分真九分假的冷漠。
一晃,竟然过去了大半个月。
方才江翊说到近日来打听到的宫中形势,莫庭晟听得入神,一时忘了还在跟他“怄气”这才接了话。
没想到就这么无关痛痒的回应,这傻小子也能高兴成这样。
江翊见这话题能勾起他的兴趣,便一副不耻下问的模样:“为什么这么说?”
这话若是换了青雾问,莫庭晟姑且觉得是情理之中,可从江翊口中出来,他便忍不住想要翻他一个白眼。
可既然已经开了头,加上一旁的青雾也是满脸求解的模样,他便也不同他追究,答道:“如今皇位已经是那位的囊中之物,宫中局势至此,除非有人造反篡位,否则宫里头怕是再找不出能取而代之的人,所以登基大典也好,更改年号之事也罢,这些都是迟早的事。”
“他在这场党争之中得以脱颖而出的缘由本就是惹人争议,但他偏偏在这紧要关头,以孝道为由推迟所有章程,这一举动本就于他无害,还不费吹灰之力地提高了他在百姓心中的好感,如此一来,日后若是有人想往他身上泼脏水,还得先费一番周折抹去这先入为主的形象,这位将来的皇帝陛下这番看似不甚高明的举动,实则是四两拨千斤地稳固了自己的地位。”
青雾听得认真,眉头却越皱越紧,见莫庭晟收了尾音,摇着头道:“还是不明白。”
莫庭晟本想告诉他“不明白也不要紧”,可再一看他冥思苦想的模样,心中莫名一动,便道:“哪里不明白?”
青雾:“听你刚才的分析,这件事当中的利弊似乎很清晰,那为什么你刚才又说这位皇子心思深沉呢?”
莫庭晟手中端起的茶杯缓缓放下,盯着眼前少年人的神情不自觉柔和起来。
很显然青雾听懂了他这一番所谓的“权衡分析”,只是在他眼中,利益便是利益,对和错之间似乎不论何时都应该有一条清晰可辨的分界线。
却忘了人心是复杂的。
聪慧之人常有,赤子之心难得——这一刻莫庭晟更加明白为何自家兄长会格外喜欢这个孩子了。
若只是同从前一样只是跟在江翊身边做一个侍从,能继续保持这样的心性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但如今光景却是不同了。
莫庭晟想了想,道:“你觉得在沙漠中长途跋涉的人若是看到一处水源,有多少人的第一反应会是观察周围是否还有潜在的危险?”
朱桓忍辱负重,不显山不露水地步步为营多年,虽说少不得他手段高明的斡旋筹谋,但在此之前,他在党争之中的胜算着实算不上大——甚至可以说,若不是他们一行的到来,加之此前种种因缘导致了这场宫城变故,挡在他成王之路上的障碍,只怕需要他再花上数年,乃至更长的时间才能扫清。
现如今发生的一切,对他而言就像是饥渴难耐的人突逢甘霖,多的是被冲昏头找不着北的前车之鉴。
这么想来,一开始那满朝不多言语的群臣之中,怕是少不得有些人是抱着坐看他高楼塌的心思而选择袖手旁观的。
偏偏这位新皇陛下真真沉得住气,春风化雨地解了这窘境。
就是不知道被这场雨珠砸到的那些人,脸上疼不疼。
莫庭晟说这一切的时候语气轻巧,很容易让人忽略他言语背后所描绘的是何种凶险境遇,偶尔从身边经过几个家仆,乍一耳朵,更是完全没听出来他正在大逆不道地点评帝王事。
至于坐在他面前的两个人——江翊一开始便清楚这其中弯绕,引起这话题纯属没话找话,而青雾,听完这番话之后便陷入了沉思。
江翊和莫庭晟坐在他身边,一人添茶,一人喝茶,谁都没有问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问他听懂了没有。
直到茶水空了一壶又一壶,日头渐落,府门上点起了灯火。
莫庭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拍了拍青雾的头:“又过去一天了,明天还等吗?”
青雾这才回了魂,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嗯。”
“好,”莫庭晟冲他笑了笑:“那今日便到这里吧,我先回房了,”说着手指点了点桌面:“走之前记得收拾干净,别给人家添麻烦。”
青雾乖巧应了声:“好”。
一旁的江翊没吭声,等莫庭晟转身要走,便悄悄起身准备跟上,被早已预料的莫庭晟回身瞪了一眼,刚悬空的尊臀只好又乖乖落回凳子上。
青雾这些日子见多了类似的场面已经见怪不怪了,扭头看往门廊处,眼观鼻,鼻观心。
江翊被拂了脸面,也不恼,正琢磨着趁着今日莫庭晟松了口,找个理由再“套近乎”,就听门口传来一阵熙攘声。
宫里来人了。
那内侍打扮的太监刚进大门便和他们打了照面,先是一愣,而后目光毫无犹疑地落在去而复返的莫庭晟身上:“见过小将军。”
莫庭晟淡淡打量了他一眼,颔首,问:“天色已晚,公公此时登门,是哪位贵人有什么要紧事吗?”
那内监的目光径直掠过江翊,在青雾身上停下,露出带了几分敦厚的笑意:“要紧事谈不上,就是殿下想找青小公子叙叙话,遣奴家来迎一下。”
莫庭晟和江翊不约朝对方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诧异。
“我?”青雾也十分意外,直言道:“你说的殿下是那位七皇子吗?我跟他又不熟,找我有什么好叙的?”
内监的脸色骤然变了变,转瞬间又不知道想到什么,怒色一闪而逝迅速转成惶恐,压着声音道:“小公子慎言,如今殿下已是储君,这皇子一称可不好再叫了。”
青雾虽然不知道他为何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却知道这些宫里出来的臭规矩最多,便依着他的口径,又问了一遍:“那你们家殿下到底是要找我叙什么话呢?”
这内监打着哈哈道:“小公子这就为难奴家了,这主子的事情,哪是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可以随便过问的?主子说让奴家来请人,奴家便只管请人,至于其他的,只能劳驾小公子自己问了。”
他说着话,福下身去,说完也不抬头,大有青雾不答应就不起身的架势。
青雾皱着眉,朝江翊投去询问的眼神,见他点头,才不情不愿跟着那内监走了。
等熙熙攘攘来的人都退去,莫庭晟开口问江翊:“你就这么放心让他一个人去?”
江翊凉飕飕回道:“有什么好不放心的?青雾就是个没名没姓的小跟班,这位新上位的皇帝陛下难不成还能在宫里千军万马围剿他?”
他话语间夹枪带棍的意味太浓,莫庭晟有些莫名其妙,转念又觉得他说得确实没错,即便这其中有什么他想不到的隐情,也大可以等青雾回来之后再问。
想着也懒得惯江翊的狗脾气,正要转身走,就被人扯住了衣袖,回头斜睨他:“怎么?江大少爷这回又要哭给我看?”
江翊刚要出口的插科打诨被堵在嘴边,视线在莫庭晟脸上停了片刻,缓缓落到自己拽着的衣角上,老实承认:“我也不想成天跟个怨妇一样,可是阿晟你最近对着我就只有冷言冷语,跟你说话你也不愿意搭理我,现在却因为青雾主动跟我搭话,我能不吃味嘛......”
他若是真像上次一样“要死不活”,莫庭晟还能嘲笑两句,可这小子这回倒是开了窍,学会直来直往了。
他偏就吃这套......
江翊正准备抬眼偷瞄他的反应,就被人一个不留情的弹指打在眉心处,下手的人毫不留情,他当即就感觉到被打的部位火辣辣的疼,下意识就用惯用的手去摸痛处,却忘了自己手里正拽着人家的衣袖,反应过来的时候心下“咯噔”了一下,猛然抬眼却正对上凑上来查看自己“杰作”的脸。
他已经忘了两个人有多久没有在这种距离下对视过了。
带着温热体温的指尖按在眉心处极其敷衍地揉了两下便离开了,江翊还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就听到莫庭晟说:“再有下次,就等着我跟你老死不相往来吧。”
语气里透着难以忽视的亲昵和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