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吴城北门外,百姓夹道,热闹非凡。
这是刘备特意命简雍安排的盛大场面。
每一处细节都经过精心设计,道路两侧每隔十步便插着一面绣有“汉”字的赤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上方,悬挂着崭新的红绸,在阳光下泛着喜庆的光泽;就连维持秩序的兵卒都换上了崭新的铠甲,腰间佩刀擦得锃亮。
“主公,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简雍快步走到刘备身侧,低声禀报,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袭深蓝色官服,腰间玉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刘备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眼前盛大的场面。
他今日身着一袭绛紫色锦袍,腰间系着金丝玉带,整个人显得格外威严。
这身装束是他特意为今日准备的,既要彰显汉室宗亲的尊贵,又要体现一方诸侯的威仪。
“江东民心如何?”刘备低声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印绥。
简雍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百姓对主公无不称赞,这几日城中都在传颂主公在秣陵大败孙策的战绩,都说汉室有望了。”
刘备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深知,这场盛大的欢迎仪式不仅是为了迎接朝中天使,更是要向江东百姓传递一个明确的信息。
那就是,大汉的皇帝还在,大汉才是正统。
而盘踞河北的赵云,不过是叛汉的伪帝罢了。
“时辰差不多了,出发吧。”
刘备整了整衣冠,率先迈步向城门走去。
身后,张飞、糜竺等一众文武官员立即跟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肃穆与期待。
城门外,百姓们的喧哗声更大了….
有人踮起脚尖张望,有人交头接耳议论,更有孩童骑在父亲肩头,好奇地打量着这支威严的队伍。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节日般的喜庆气息,仿佛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迎接,而是一场关乎江东未来的盛典。
然而,在这看似欢乐的人群中,有三双眼睛正闪烁着仇恨的光芒。
“看,那就是刘备。”
三人中最为年长的男子将声音压的极低,他身材瘦削,面容阴鸷,双眼中燃烧着刻骨的恨意。
他叫许忠,是已故吴郡太守许贡最信任的门客。
身旁两名同伴闻言,身体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其中一名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咬牙切齿,“就是这个伪君子害死了主公!今日定要他血债血偿!”
“小声些!”
第三人名叫许义,急忙压低声音制止,他看似最为年轻,但眼神却最为冷静,“按计划行事,切莫打草惊蛇。”
三人隐蔽在人群中,衣袖下各自藏着一把精巧的淬毒小弩。这弩不过巴掌大小,却能在二十步内取人性命。
弩箭上涂抹的是来自山越人的毒箭木,无药可解。
这三人,就是历史上因刺杀孙策而留名史书的许贡三门客。
如今,因赵云异军突起,完全搅乱的历史,使得许贡没有死在孙策手上,却死在了刘备的手上。
自然而然的,刘备成了许贡三门客的仇人,他们立誓为故主许贡报仇雪恨。
过去数月,这三人一直在寻找刺杀刘备的机会。
奈何刘备行踪谨慎,且大多时间都在军营中,让他们无从下手。
直到三日前,他们偶然听闻刘备将在吴城外迎接朝中天使的消息,这才看到了复仇的希望。
“他来了!”许忠低声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只见,刘备率领众文武已走出城门,正沿着铺了红毯的官道缓步前行。
他面带温和的笑容,不时向两侧百姓点头致意,尽显亲民之风。
阳光照在他那标志性的长耳上,映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许勇的手已经摸到了袖中的小弩,却被身旁许义一把按住:“别急!距离太远,且有甲士护卫,一击不中反而坏事。”
果然,就在刘备即将进入小弩射程时,城门内突然奔出两列全副武装的甲士。
为首一员大将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手持丈八蛇矛,正是万人敌张飞。
“都给俺让开!让开!”
张飞声如洪钟,震得附近百姓耳膜嗡嗡作响。
他指挥甲士迅速在道路两旁列队戒严,更有数名身材高大的甲士手持盾牌,将刘备团团围住,完全遮挡了刺客的视线。
“该死!”许勇恨恨地咒骂一声,额头青筋暴起。
许忠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执行第二套计划。”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点了点头,许义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人潮中。
而许忠则整理了一下衣衫,突然放声大哭:“刘将军!请为小人做主啊!”
这声凄厉的哭喊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只见,一名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跌跌撞撞地向官道中央冲去,脸上涕泪横流,一副受了天大冤屈的模样。
守卫的甲士反应迅速,两柄明晃晃的长刀立即架在了男子脖子上:“站住!再上前一步格杀勿论!”
大道中央的刘备闻声转头,眉头微皱。
他抬手示意甲士稍安勿躁,温声道:“这位乡亲有何冤屈?不妨慢慢道来。”
许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刘将军!小人的主人被人残害,可恨那凶手位高权重,小人告状无门呐!”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突发状况吸引时,变故陡生!
“嗖!嗖!”
两支冷箭突然从人群中射出,正中许忠后背。
许忠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扑倒在地,鲜血很快染红了他背部的衣衫。
“有刺客!”
“杀人啦!”
围观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尖叫声此起彼伏。
人群如受惊的羊群般四散奔逃,场面一片混乱。
张飞环眼怒睁,手中蛇矛一挥:“保护主公!”
话音未落,他已如猛虎般向冷箭射来的方向扑去。
刘备面色铁青,他万万没想到竟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他的面杀人灭口?
为稳定民心,他强压怒火,快步走向倒地的许忠,对左右道:“快,看看这人还有没有救!”
“主公小心!”简雍急忙劝阻,但刘备已经蹲下身去,伸手欲扶许忠。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原本看似重伤垂死的许忠突然暴起!
他袖中寒光一闪,一柄淬了毒的匕首如毒蛇吐信般直刺刘备咽喉!
“啊!”周围响起一片惊呼。
千钧一发之际,刘备多年军旅生涯练就的本能救了他一命。
他猛地后仰,堪堪避过刺向喉咙的匕首划过。
同时,他的右手如铁钳般扣住了许忠持刀的手腕。
“逆贼!”
刘备怒喝一声,正欲制服刺客,却见许忠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刺客左手向后背一抓,竟拔出了方才射入他身体的毒箭,毫不犹豫地向刘备胸口扎来!
刘备急忙侧身躲避,毒箭偏离了心脏,却深深扎入了他的大腿。
一阵剧痛瞬间从伤口蔓延开来,刘备闷哼一声,抬脚将许忠踹飞出去。
“主公!”
糜竺、简雍等人这才反应过来,慌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刘备。
“我没事。”
刘备咬牙道,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强撑着站直身体,用宽大的衣摆遮住血流如注的大腿。
那支毒箭还插在肉里,每动一下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
就在这时,前方快马来报:“报,朝中天使已至一里外!“
刘备深吸一口气,强忍剧痛道:“继续迎接。“
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坚毅。
简雍担忧地看着刘备苍白的脸色:“主公,您的伤...”
“无妨。”
刘备摆摆手,拖着受伤的腿,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身后众官员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言,只得跟上。
没走多远,前方尘土飞扬,一队人马缓缓而来。
为首的使者身着朝服,见刘备摆出如此盛大的迎接阵仗,脸上不禁露出满意的笑容。
“安东将军刘备,接旨!”
使者行至刘备面前,高声宣道。
“吾皇圣恩!”
刘备率领众官员跪地接旨,大腿上的伤口因这一动作而再次崩裂,鲜血已经浸透了衣摆,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使者展开圣旨,朗声宣读:“皇帝诏曰:安东将军刘备,允文允武,忠贞为国...”
圣旨内容慷慨激昂,历数刘备从讨伐黄巾到对抗董卓的功绩,最后宣布封刘备为吴王,建都吴城。
这一消息如同巨石入水,激起千层浪。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官员们更是喜形于色。
唯有刘备,虽然面上保持着恭敬的表情,但脸色却越来越苍白。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中嗡嗡作响,那毒箭上的毒素正在他体内迅速扩散。
“...钦此!”
使者终于念完圣旨,含笑看向刘备,“吴王殿下,请接旨吧。”
刘备强撑着伸出手,却在即将触到圣旨的瞬间,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倒!
“主公!”
“吴王殿下!”
惊呼声中,糜竺和简雍手忙脚乱地扶住已经不省人事的刘备。
使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手中的圣旨差点掉落在地。
“快!送主公回府!叫医匠!”
简雍急声喊道,几名侍卫立即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刘备抬上马车。
马车疾驰向城内驶去,留下一地惊愕的百姓和面面相觑的官员。
方才还喜庆非常,转眼间变成了一场混乱。
安东将军府内,一片忙乱。
刘备被紧急安置在内室床榻上,脸色已经由苍白转为不健康的青灰色。
他的呼吸急促而微弱,额头上布满冷汗,显然情况十分危急。
“让开!都让开!”
张飞的大嗓门在走廊上响起,他一把推开挡路的侍卫,大步冲进内室,“兄长怎么样了?”
室内,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医匠正在为刘备诊脉,听到张飞的吼声,吓得手一抖。
他战战兢兢地放下刘备的手腕,拉起床帘,看向围在床边的众人。
张飞、糜竺、简雍,以及站在角落默默垂泪的糜菲。
“糜郡丞...”医匠欲言又止地看向糜竺,“可否借一步说话?”
张飞闻言大怒,一把揪住医匠的衣领:“混账!在场都是俺兄长心腹,有什么不能说的?快说!”
医匠被张飞吓得面如土色,简雍连忙上前劝解:“翼德,冷静些。”
转向医匠,“景先生,张将军说得对,在场都是主公心腹,您但说无妨。”
景医匠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目光却落在糜菲身上:“此事...还请夫人回避一下。”
糜菲一怔。她虽年仅十五,但已与刘备有婚约在身。
此刻被医匠点名回避,她咬了咬嘴唇,最终在糜竺的眼神示意下,默默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现在可以说了吧?”张飞不耐烦地催促。
景医匠深吸一口气:“吴王的大腿,被利器扎中,本来只是小伤,但利器淬有剧毒,此时毒素已蔓延整条腿,需要立即切除,不然毒素蔓延至心脉,将性命不保!”
“你说什么?要把俺兄长的腿切了?”
张飞闻言暴怒,把腿切了,那不就成残废了吗?
若是哪一天要跑路,可还怎么跑?
糜竺亦急声道:“景先生,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景医匠摇了摇头:“糜郡丞,吴王所中之毒,名叫毒箭木,毒性霸道无比,若是伤在要害位置,恐怕已经….”
景医匠后面的话没有说了,但所有人都明白。
不过,糜竺等人可不敢给刘备做决定,一时间房中陷入了沉默。
就在众人陷入绝望的沉默时,床榻上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唤:“备...备的腿...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所有人转头看去,只见刘备不知何时已经苏醒,正虚弱地看着医匠。
他的脸色灰败,嘴唇呈现出不正常的紫色,显然毒素正在迅速蔓延。
医匠跪在床前,沉重地摇头:“回吴王,此毒无解,唯有断腿求存!”
刘备缓缓闭上眼睛,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