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很多人评价过,蔺修竹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直到这一刻,尤桑才切身体会到所言非虚。
那双好看得过分的瑞凤眼里,有显而易见的担忧,更多的,却是一种悄无声息渗透人心的安抚。
他附耳与冷王说了句话,冷王视线转到尤桑身上,满满的衡量意味。
尤桑不负蔺修竹所望,将一个担惊受怕既心疼丈夫受伤又渴望丈夫相救的妻子形象演得淋漓尽致,惹人怜惜。
终于,冷王松了口,没有阻拦他们离开。
一行人的身影刚消失,冷王便让人追上去。
“务必把王妃给带回来,还有,那个敢威胁本王的女人,要活的,其他人都杀了!”
影子:“是。”
……
刺客们明显提前规划好路线,一出山庄就将尤桑捆了扔到马背上狂奔。
月色清辉下,跑了不知多久,她只觉得身体差点被颠散架,连胆汁都吐得干干净净。
天蒙蒙亮时,几人在山洞歇脚,尤桑一落地,整个人就软绵绵瘫下去,面如白纸。
公主把她扶起来靠着洞壁,给她喂了些水。
“等抵达安全的地方,我会放了你的。”
“届时,回不回去,随你。”
尤桑有丝诧异,但并不想感谢她这迟来的良心,缓缓吐息平复许久,才哑声问:“你打算就这么跑掉?”
公主在她身边坐下,沉默好一会儿,答非所问道:“如果可以,我并不想做这个公主。”
“从小其他姐妹都称赞我的美貌,但她们并不羡慕,因为在我们那里,美貌的公主只有被送去和亲这一种结局。”
“所以当我看到你的第一眼,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尤桑静了静,波澜不惊地说:“反正不会是对我一见钟情。”
公主:“……”
“我嫉妒你。”她古怪地笑了一下,“我堂堂公主,竟然嫉妒你一个小小医女。”
“我们容貌如此相似,可你比我自由得多。”
“自由?”尤桑毫不客气地打断她,“你说的是被抓住亲人胁迫替嫁却反抗无能的自由吗?”
公主一噎。
尤桑薄唇弯起,而眼中全无笑意,“你口中所谓牢笼,给你带来的权势,让你能够轻易剥夺一个普通人的自由和生命,你说你嫉妒我?”
这就和那句经典的“你只是失去了一条腿,紫菱可是失去了她的爱情啊”一样荒谬可笑。
公主哑然。
可她骄傲任性惯了,纵使心生愧意,道歉是决计说不出口的。
也幸亏她没说。
否则只会继续被怼上一句: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衙门干嘛?
山洞就此陷入沉寂。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再次启程。
被打横扔上马前,尤桑极力争取:“我会骑马。”
她拍过一部古装电影,导演是业内出名的严苛,为了那半分钟的骑马镜头,她愣是找专业马术师傅学了近两个月。
公主目露怀疑,不知是不信她的水平还是怕她趁机逃跑。
尤桑冷静地说:“你可以捆住我的手腕让我坐你身后,马速度那么快,我不会做手脚也没法逃,除非想摔成残疾。”
最终公主找了武功最高的那人带着她。
尤桑也如她所说,一路安分地抓着那人的衣襟。
疾行一天,他们在暮色降临前来到一家偏僻的客栈,看样子要住上一晚。
这客栈外头看着破落,里面倒收拾得挺干净,柜台前还放着各种明码标价的单子,皆印有“鸿尘客栈”的字样。
点菜时,尤桑要了张菜单,在还给小二时放手有些迟,不小心撕下一截。
她连忙赔不是,热情的小二没当回事,只道菜名还在,能用。
尤桑讪笑着,那截“鸿尘客栈”被揉皱,随手揣进袖中。
……
夜色渐深,尤桑躺在床上,奔波一夜一天,早已身心俱疲,她掐着手心勉力维持清醒。
离开山庄不久,她就收到系统的道具赠送提醒。
尤桑瞬间明白蔺修竹的意图。
于是她一直在等,等他们找一个地方正式休整。
饭后她趁看守的人不注意,将那团揉皱的纸塞进盒子,点击赠送。
现在,她只要安静地等人来。
后面尤桑实在撑不住困意,但又睡不安稳,一直半睡半醒。
直到后半夜,寂静的客栈里一阵异动。
尤桑立刻惊醒,翻身下床。
看守者闯进来挟持着她往外走,正欲跨过门槛时,被猛地逼退回来。
门外,蔺修竹的剑架在公主脖子上,反钳住她的手,露在外面的一双眸子在夜里如同寒星。
“放人。”他凛声道。
看守者不甘示弱:“你先放。”
“我的人很快就会赶到包围这里。”
那人似是知道蔺修竹不会真对公主下杀手,有恃无恐地威胁:“大不了拉着这位王妃一同陪葬!”
两人一时僵持不下。
公主忽然说:“我本就打算放了王妃的。”
“不如这样,我放了她,你也别再听从冷王的命令追捕我,带她走吧,逃到蛊虫也感应不到的地方去。”
尤桑眼神闪烁。
公主的提议跟她接下来的计划有一半吻合,这回出王府,她就没打算回去,也没打算让蔺修竹回去。
昨夜目睹刺杀场面那刻,她的计划就开始形成,被挟持离开山庄也是其中一环。
可公主是怎么笃定所有人眼里忠心耿耿的影子会答应这个提议呢?
就听公主继续道:“你很喜欢她,不是吗?”
“喜欢到可以为了她不顾主子的命令。”
尤桑一怔。
下意识望向蔺修竹。
他的眉眼依然很平静,看上去不为所动。
“你不喜欢王爷吗?”他反问。
公主张口就想否认,那个“不”字在舌尖翻滚两圈,还是没有吐出来。
她苦笑一声。
她又爱又恨。
“所以喜不喜欢又如何呢?”他淡淡地下了结论。
喜欢可以是一厢情愿,可以是求而不得,可以是爱恨交加,可以是阴阳相隔,偏偏难得一见真正的两心相悦,百年好合。
很多事情不是喜欢就有用的。
公主一脸黯然,不再尝试诱劝。
而这时蔺修竹和尤桑对视一眼,突然又改变了主意似的:“我同意交换人质。”
“我数到三,一起放人。”
看守者身体紧绷地点点头。
“三。”
“二。”
“一!”
两位女子一起被推向中间。
剑拔弩张的氛围里,她们屏着呼吸,相向而行。
一步一步,近在咫尺。
交错刹那,尤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身边的人。
公主藏在袖中的匕首慢了一步,便觉得肩胛一疼,似乎被什么尖锐的利器刺了一下。
怎么会?她明明搜过尤桑的身。
意识陷入混沌前,她努力睁大眼,想要看清那柄利器的模样。
却只看见……
一根竹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