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春风缭绕间
这坛酒被轻轻搁在一旁,宁远重新贴好了封口,没打算喝。
或者说,年轻人是打算以后再喝。
等啥时候不是鬼了,成了人,外加心情好,那就痛饮一场。
酒有名字,叫做桂花小酿,来历嘛,宁远也清清楚楚。
一闻就知道了。
是当初自己请齐先生喝酒时候,多出的那一坛。
一共三坛,原本是想让先生喝两坛,可齐先生只要了一坛,说是这第三坛,要留给那个狗日的。
所以其实一开始,宁远与齐先生,就算是没见过的‘老朋友’了。
因为两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好友,一个腰挎竹刀,自称剑客的男人。
但是那个狗日的没喝,选择再次还给了宁远这个日狗的。
一袭青衫忽然觉着,以前自个儿老爹说的话太对了。
练剑不能学老大剑仙,做人不能学阿良。
可自己还是学了。
所以到如今这个地步,少年其实不恨这个世道,只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知道那么多,为什么自己不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山泽野修,为什么不是那种见色忘义的登徒子。
为什么小时候要当大侠,为什么长大了,脑子还是多半拎不清。
但凡人生的轨迹线上,有那么一丝偏差,宁远都不会是现在这个宁远。
但凡小时候没带着那俩鸡腿,眼巴巴的去求阿良教剑术?
要是当初没离开过剑气长城?
或者是,在登上倒悬山的第一天,没有去往那座捉放渡?
看嘛,这样一想,其实人生是旷野。
选择有很多很多,一条线,只要中途做了别的选择,自然就会出现偏差。
十四之前,境界太低,处处遭人算计,可以说是没得选,只能如此。
可十四之后呢?
我宁远,当真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其实是有的。
内心那个声音告诉过他,吃了阮秀,就能活,不单单能活,境界也还在,甚至更高。
青冥天下那个道祖,一名十五境巅峰的大修士,亲自下界给他递来橄榄枝。
蛮荒那个文海周密,同样给了他活路。
但这个日狗的少年,一样都没选。
一个人的生长环境,与之接触过的人和事,早就潜移默化的为他塑了形,该怎样,就是怎样。
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外如是。
想到这,年轻人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有点信命了。
想着要不要以后,在那浩然天下,碰上了道观寺庙,也买上几炷香,拜上一拜。
灵不灵谁知道,但起码也能给自己来点念想。
人总要有念想,总要有盼头。
不然活着就没啥滋味,跟云姑的酒水一样,寡淡寡淡的,路边的狗都不屑一顾。
但其实早年那个阿良,在剑气长城之时,就总带着他去云姑的酒肆喝酒。
也没赊账一说,因为一大一小,一个不进门,一个不走正门。
一个望风,一个偷酒。
小破孩从没失手过,那时候的他,还一度沾沾自喜。
只是后来想了想,元婴境的云姑,又怎么会发现不了他这个小破孩。
少年蹲在地上,想着许多有的没的,齐静春也没有打扰他。
先生竟是陪着他,一同蹲下,不去管自己的长衫沾了灰尘。
宁远晃了晃脑袋,抬起头来,说起了正事。
“齐先生,我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好?”
“我万般谋划,与老大剑仙联手,又跟周密一番对赌,劈开了蛮荒天下,对剑气长城自然是好事,但是对于浩然那边来说……”
先生伸手打断道:“为什么会觉着不好?”
“你的一切出剑,都在蛮荒天下,都是为了剑气长城,为了你的家乡而已,
如果这都不算好,这天底下的道理,又能有几个站得住脚的?”
齐先生忽然笑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在你身上,难道还不贴切吗?”
他叹了口气,道:“再者说了,关于你们这群剑修,本就是无罪,却为浩然守了万年的南大门,还不够久?”
“一万年都不够久,难道还要再来一万年?”
先生有些不像先生,读书人难得的露出一丝冷笑,“浩然人心向下,但在你们剑气长城,老实说,虽然人心也没有高多少,但是处处是侠气。”
“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这些剑修,生来就要为我们这些读书人看门?”
“凭什么浩然歌舞升平,这边却是大战连天?”
宁远咂了咂嘴,饶是他,都没见过这样的齐先生。
当然,他跟先生,也没相处过多久。
不过想想也理解,齐先生这个读书人,本就对人间失望透顶,要不然就不会选择独自扛下三千年的天道反扑了。
事实上,齐静春这个读书人,当年刚刚担任小镇圣人之际,尚且还是飞升境。
看管骊珠洞天,可不是什么美差,但他不过几十年过去,修为却不降反升,破境合道。
合道什么?
天时地利,还是人和?
旁人不知晓,但宁远是心知肚明的。
什么三种合道,齐先生直接以自身三教学问,跻身十四境,天时地利人和皆有。
前无古人,大抵也是后无来者。
又因三个本命字的存在,齐静春破境之后,就直接跨入天人境巅峰的水准。
最多就是因为修道年龄受限,道力比不上远古十四境罢了。
世间天人境修士,无非就是分为两种,一拨远古大修士,比如老大剑仙,比如老瞎子,再比如白玉京的大掌教,等等。
另一拨,就是齐先生这样的。
都处于这一境界,齐先生多半是比不过远古十四的,但对上白玉京的道老二,战力层面,不分伯仲。
并非是刻意贬低余斗这个真无敌,因为本就如此。
但是先生要真跟余斗捉对厮杀,两人倾力出手,不留退路的话,前者一定会输。
这里面所涉及的,就两个字,道力。
道老二八千载道力,虽然增长不了什么杀力,但是体内心相天地,已经开辟到了一种极高的境界。
法力如渊似海,近乎于源源不绝。
齐静春这样一个后辈,修道不过百年,杀力不低,但就是在道力层面上吃了不少亏。
打个很浅显的比喻,像是两个打架斗殴的凡人,同样的体格,一个家中米缸见底,一个身负万顷良田……
怎么比?
宁远当初能跟道老二问剑,一个是杀力足够高,一个是足够难缠,跟滚刀肉一样,挨余斗几剑,也轻易不会死。
但真要打到最后,宁远一定会死,没有例外。
除非他能一剑把余斗砍的跌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