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陷入一个冗长的梦境,梦境开始时明明有光,却又像是透露着深不见底的暗,
没多久,整片的火红从地平线腾起,热烈的色彩涨破了他眼帘,灼伤他的瞳孔。他绝望地跪在火海中央,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改写不了的悲剧一次次地重播。
“如果……如果我能早些知道的话……”
银色战戟从手中无力脱落,连血迹也斑驳干涸。
就算早些知道又能如何呢?你能改变些什么吗?他抬起头,陷入一双美丽的眼眸。
他被这片深海般的森林所吸引,动也动弹不得,只能任凭愈发盛大的火势将他吞噬,淹没。
火舌温柔地舔舐他的脸庞和眼角的液体,代替那双再也不会亲吻他的唇。
文明与暴力是人世间发展的永恒主题,作为这片大陆新的霸主,中原大梁不遗余力地向外拓展着自己的势力。
当它向位于自己南方的南越发起进攻的时候,其他几国都没有觉得很惊讶。式微的南越空有盛大富饶的骨架,内里早已腐朽不堪。即使没有大梁国,这块肥肉也不能避免被其他国家宰割的命运。
战况几乎是一边倒的,没落的南方古国无论是战力还是经济都已经远远落后于新兴的大梁。当大梁国的士兵握着世上杀伤力最强的兵器进攻的时候,南越国的士兵却只能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抵挡。
或许他们足够勇敢和忠诚,但巨大的实力差距和南越内部的重重矛盾,已经为他们的惨败埋下了伏笔。
这场战争以大梁攻下对方五个城池的战果结束,在最后一场战役里,他们甚至俘虏了南越国最后的公主。
“听说南越国的公主是他们整个国家最美的人!”
大理寺里,关于南越公主的美貌已经在低级狱卒们之间传疯了。据说审判者命人把她提上来,准备对她严刑逼供以套出更多信息的时候,在她抬起头的一瞬间就看直了眼,甚至舍不得下令对这具身体施刑。
他们的讨论,从对那人美貌的幻想勾勒转换为一些下流的话题。
典狱长的德行他们再清楚不过了,他大概是要用另一种方式,“亲自”向这个曾经的高贵人儿“施刑”了。
事实上也的确如他们所言,当大梁国的这个英勇善战且足智多谋的公主曾识破宣平王的计谋,差点让他们损失惨重。她本可以逃过这一劫的,如果不是志得意满的大梁军露出了暴虐残忍的面目,焚烧了南越王都的明宫的话。
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最后这个公主不顾属下的阻拦,杀尽了放火的士兵。当大梁的中心兵力把他团团围住,将领用嵌着三棱钉的特制手铐拷住她的时候,他清楚地看见了她满面的泪水。
“……如果,如果我能早些知道的话……”
余火在她美丽的眼眸里跳跃,最后溶成一团搅和不清的液体,她哭的像个孩子,哽咽不成声。
到这个时候,她才敢面对那个事实:她的国家已经不复强大了,她连守护一座宫殿都做不到了。
看戏的人们把刑台围了个水泄不通。这个末代王国的公主竟然像个马戏团戏耍的猴儿一般被围观。他们用露骨的目光肆意打量着她柔软的腰肢,和裸露在外面的象牙白的肌肤。
据说南越的女人都有着比丝绸更柔顺的头发,比瓷器更光滑的皮肤。她们能化成一摊柔媚无骨的水,让享用他们的人如坠仙境。不知道他们的公主是否也如此可口呢?
“她不能死。”
“钦天监和护国寺的占卜,都指向了同一个结果。”
“她是我们大梁国命定的皇后。”
命定的皇后?
作为皇室一员,昀笙再清楚不过了,除了皇帝是每一任的皇储继任,每个国家的皇后都是由内部在各个家族中筛选出最合适最有利的人选,再由钦天监冠以“命定”的神圣措辞,以排除不必要的非议。
这就是你救我的方式吗?把我送到另一个人身边?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些时日迅速瘦下来的身体抖成了一团,又被揽入一个温暖的身躯。她顺从地倚在谢砚之的怀里,心里却只剩一片荒芜。
昀笙,你在妄想着些什么呢?
三十六根根高高支起的玉柱上都有银色光流如蛇蜿蜒,尽力伸展着,似乎是想撑破那巨大的穹顶。这是大梁国最大的建筑,历代的皇帝和皇后都在这里进行受封仪式。
漫空静谧里,她踏入卷涌的光云,每一步都踏在一条笔直的直线上。万千光晕在她的脚下铺成盛大的阶梯,迤逦地延伸向受封台。
高台上是一抹红色的身影,鲜艳的颜色仿佛要涨破谢砚之的眼帘。皇后的繁重衣饰裹住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人,流光溢彩的珠宝下她的面容被衬得愈发黯然。
今夜之后她将成为大梁新的皇后,和年少的皇帝一起承担起王国的荣耀。无论她愿意或者不愿意,她都必须抛弃她过往的种种。
而我手中的剑,也终于有了守护你的理由,而不是给你带来伤害与灾难。
谢砚之无不欣悦而怅惘地想。
却也只能是守护。
礼部的官员们念诵着枯燥晦涩的祷词,台下万千国民在他的带领下,虔诚地向守护着大梁的神佛祈祷,祈祷皇后会给这个国家带来更为光明开拓的未来。
满空风烟没有半点沾染到他身边方圆三寸之地。隔着人山人海,万千喧嚣,谢砚之却能告知到她的心跳和呼吸,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被剥离,而他们只有彼此。
新后住进王宫的第一个晚上,月亮锋利得宛如刀刃。
仿佛是为了迎合皇后的心意,新落成的宫殿精致古朴,有着和整座王宫都格格不入的样式,完全是按照南越国的建筑风格建造的。不速而来的宣平王推开镂花红漆的门时,扑面都是醇厚的酒香。
只穿着中衣的昀笙喝得双颊酡红,眼角眉梢都堆满了风情,原本清冷的面容散发出危险的魅惑的因子,被闪烁不停的灯火放大了无数倍,搅皱了宣平王心里的一池春水。
等到谢砚之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下意识地走到了她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