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主动吻过任何一个人,一直都是别人在向她乞怜,献上他们可怜卑微的吻和爱……
这个人根本没有心,也没有爱。
昀笙早已经发现了他的到来,也没有露出什么惊讶慌乱的反应。依旧优雅地披上外袍,云彩一般地走了出来,讥诮地看着他。
“大人,从一开始,我便告诫过你,我不会和任何人走的。既然你非得和我玩,我自然奉陪到底。”
谢砚之的大脑,因为愤怒的冲击几乎充血,他想要抓住她的胳膊质问她。
“大人,玩够了该回家了,这里不是您该继续沉沦下去的地方。”少女拍了拍手,“小女子可不想被大梁朝廷安上勾引摄政王的罪名,只怕我们整个族,还不够贵军屠戮的呢。”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落在谢砚之耳朵里,却像是五雷轰顶。
他听出来她的言外之意。
“你竟然,已经传信给了朝廷的人,暴露了我所在的位置。”
她就那么厌烦他缠着她吗?
非得把他送回去让他娶别人,她才安心?
谢砚之颓败地蹲下身来,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个行走的笑话。
沉醉在如烟的回忆,总会有坠回现实的时候。
昀笙早料到楚兮颜会回来找她,一点都不惊讶。
“你忘了你曾经答应了的吗?”
“你发过誓,你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眼前,不来打扰他的生命……”
盛大的愤怒,质疑,失望在她的眼睛里缓缓凝结,旋转,像是能把眼前的人刺穿。
昀笙笑了一声。
“我没忘……当然没忘……”
才两年而已。
她蹲下身子,把膝盖用力地顶在钝痛的心脏。
已经七百天了啊……
“母后,刚刚摄政王殿下教练儿臣这个!”
那是她的留儿,他软绵绵的手拖着昀笙,向着御花苑对面的梅树大喊,繁枝茂叶里,一个颀长的身影若隐若现,昀笙很快就猜出来那是谁,也为他们二人能够相处得这样愉快而感到安慰。
那个贯穿了她这二十多年生命的人,从清凉绿意中走出来。
当他用那双装满了绿意盎然的眼睛,和她对视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她陷入了怎样万劫不复的命运。
“微臣参见皇太后!”
接着是抱住那个小小的,只剩下头颅的残躯的另一个身体,像一只破败的人偶机械地倒了下来。
倒下来的时候,血液从他的额角汩汨流出,污了那张总是英俊温柔的脸庞。
再也合不上的眼睛,空洞地望着灰暗的低沉的天,抱着弟弟残躯的手却没有放开来。
整个世界化为乌有,胸腔的巨大钝痛,提醒着我这都不是梦境。打斗声和尸体倒下来的声音通通都在我的耳边远去,这一瞬间的失聪和失明。
谢砚之,谢……
声调卡在某个剧痛的音节,她被手下死死地抱住了,因刺激伸长的犬齿磨破了我的嘴唇和舌头。
她掰着他的肩膀和胳膊试图挣脱,却有更多的仆从上来阻止想要逃离安全包围圈的我,我声嘶力竭地痛哭流涕。越来越多的敌人来了,除了撤退我们别无他法。
生命消逝的那一刻,你是否也心存怨怼。
这么多年来,昀笙却从来没有走出那个噩梦般的阴天。
她再也不想经受那种无望的无助的感觉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凌迟。
我又怎么可能忘记呢?
“我当然没忘,你放心吧,”昀笙冷漠地闭上我回忆的眼睛,对楚兮颜道,“明天你就可以带他走了。看清我薄幸浪荡的'本质'的他,也不会再来找我了。
“很好。”楚兮颜冷笑一声,“这次也是我的疏忽,不该让他到处乱跑。希望你真能如你所说,让他彻底死心。”
当昀笙逃回那座已经成为一座墓地的小筑,是一个潮湿的阴天。
压顶的乌云密布着让人透不过气。
给这个可怜的无辜的一家人,起了几个简易的坟茔,是那些屠宰者最后的仁慈了吧。
最前面是崔氏夫妇的安身之地,刻着他们的名字,昀笙久久地跪下来,没有站起来。
——愿他们在天上没有困苦忧伤和分离。
虽然她这样的灾星的祝福,听上去总那么可笑。
在他们身边那个最小的坟头,开出了朵朵蓝色的小花,像极了那孩子的眼睛。
他还没来得及从小小的孩子长成大英雄。
他是昀笙永远不敢面对的罪孽。
最后,她停下了脚步,停在那座没有名字的墓碑前,敌人还没来得及刻下他的名字,就因为突然的变故紧急撤离了这里。
于是他的名字变成了一个甜蜜的秘密,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千百年后,哪怕再多的人发现这里,发现这座凋敝的坟茔,都不知道里面躺着的谁,只有她知道。
她抚摸着那块白石,一直强撑的冷静在这里炸裂,只能抱住无名的墓碑没有声音地流泪,眼神一片空洞。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他,感受着他被埋下这片土地时的一切。
绝望而死寂的黑暗里,嘈杂的脚步声,人声,木板被合实的声音,铁钉一寸寸钉入棺木的声音交杂在了一起,被放大数十倍,让她双耳嗡鸣。
这一切甚至让她没有察觉到楚兮颜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就是王爷的孩子吗?”
落叶般的叹息开在昀笙的身后,她傻傻地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惹眼的脸。
救,救谁?
“他还有救吗?”她艰难张开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割了一刀的声带发出嘶哑的声音,“你可以救他是不是?”
您可以救他的吧。
救救他吧。
他怎么会……他怎么可以就这样死了啊!昀笙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绝望与希望并存的漩涡让她几乎崩溃。
——每一次重新开始的生命,都伴随着一片空白的开端。
昀笙怔怔地看着楚兮颜,命令他的手下挖开了那座新坟。
她的爱人躺在坟地地下六尺的地方。
开棺的时候,她终于又看见了他英俊苍白的脸颊,他像是睡着了一般。
——我自然会履行我作为母亲的责任。但是你,我要你发誓永远不得见他一面,不得让他回忆起半点以前的记忆。
是了,昀笙低低地笑了起来。
灰色的雨铺天而下,雨帘织成密不透风的网笼。
昀笙从泥泞的泥土中爬过去,拭去他冲刷在他脸上的雨水,可是没有用,没有用,根本擦不完。
分不清是从天上还是少女眼睛里的液体,掉到他发白的唇,昀笙只能捉住他的手指,一寸一寸吻过去,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那之后她游戏人间,但是她再也没有主动吻过任何人。
她醒来的时候,那具空棺材又被埋进了原来的地方,一切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空白的墓碑上,镌刻满无名的爱情,最后只有一个人为他们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