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焚身
小孩子的耐心总是不太好,程吏的话才说到一半,蛙蛙就一溜烟地跑回卧室看起了电视。
程吏原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轻松解决,直到后来他三番五次地被叫到办公室挨于老师的批。
前几次程吏还觉得好气又好笑,可越到后面他越觉得奇怪。
于老师认为是程吏的不规律作息影响到了蛙蛙,毕竟从程吏班主任那得到的可靠消息,这小子就常常利用上课时间补觉。
但程吏很早就有关心蛙蛙的作息,每天九点就会关掉她卧室的电视,接着回到自己的小书房做点零活。
要是蛙蛙半夜偷偷摸摸溜起来看电视,自己也能听到动静。
总不能看无声电视吧?
蛙蛙手臂上的印痂很快消了下来,程吏心中的心病却逐渐加深。
最后程吏随便找了一天,给自己和蛙蛙都请了一天假,好说歹说拉着蛙蛙去了趟医院。
本来是儿科,医生不以为意地说是压力太大,程吏紧追不舍地在旁补充着各种细节,说着说着竟发现身边的蛙蛙又突然睡着了。
医生这才抬了抬眼镜,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后来转入精神科,程吏也要来了学校的监控,医生诊断后跟程吏说:“你妹妹得的是发作性睡病,更通俗一点来说就是猝睡症。”
“猝睡症是一种神经方面的睡眠疾病,得了猝睡症的患者在白天会出现不可克制的、发作性的短暂睡眠,也就是猝睡。其可能产生嗜睡、猝倒、睡眠瘫痪、睡前幻觉四个主要特症状征。”医生解释道。
程吏问:“嗜睡和猝倒确实存在,但睡眠瘫痪和睡前幻觉是什么意思?”。
医生说道:“睡眠瘫痪指的是人在睡醒时只有意识清醒,身体无法行动,也就是民间俗称的‘鬼压床’,而睡前幻觉指的是人在入睡前常常会看到各种运动、模糊的眩晕幻觉。”
这两种情况显然只有当事人清楚。
程吏找到蛙蛙进一步询问,得到了她肯定的回答。
据蛙蛙所说,这段时间她常常做一些噩梦,梦的内容总是模糊不清,蛙蛙只记得它让人害怕、恐惧,像是一层轻飘飘的神秘纱幕,覆盖在面目之上难以喘气。
程吏明白,自己的妹妹确实生病了。
医生告诉他,猝睡症目前成因不明,所以也没有有效的治疗手段,只能通过药物控制。
程吏心凉了半截,后来他跟蛙蛙一起睡,确实发现她会在夜间频繁地吓醒。
医生又告诉他,现在是异能时代,如果有办法,可以找个精神治愈系的异能者,或许能对这类神经疾病有特殊的作用。
找一个异能者医生的方法不多,程吏所能想到的就是去海州最好的几家医院问诊。
但世上的疑难杂症何其之多,治愈系异能者又何其之少,每天的号一被放出来就被秒光,程吏根本抢不到。
没有多少犹豫,程吏决定买黄牛号。
只是黄牛号水涨船高,像这种抢破脑袋都抢不到的门诊机会,其价格自然也是高得离谱。
程吏还算乐观,他安慰自己,至少有市有价,还有争取的机会。而且幸运的是,他在不久后就遇到了白正和。
时至今日,程吏都会觉得遇到白正和是他最幸运的一天,也是改变他人生的一天。
因为对白正和抱有警惕,程吏并没有把蛙蛙的病情和盘托出,他只是跟白正和达成交易,通过打比赛来挣钱。
这样的日子陆陆续续过了大半年,程吏也终于凑齐了天价黄牛号的钱。他带着蛙蛙去医院看病,那位异能者医师仅仅是用眼睛扫了蛙蛙一眼,就开始叫下一个号。
这治疗速度属实太快,程吏犹犹豫豫地请医师再看一眼,那位医师却很不耐烦地表示蛙蛙的病已经治好了,不要影响别人看病。
无奈,程吏只能带蛙蛙离开。
蛙蛙小脸愤愤道:“这钱也太好赚了,只是看我一眼就说我的病好了。”
程吏虽然自己也是七上八下,但还是强装镇定地告诉蛙蛙:“人家是异能者,治疗手段肯定不常规,放心吧。”
后来令程吏惊喜的是,蛙蛙的病确实好了,白天不嗜睡,晚上也不会频繁地做噩梦。
夜里,听着蛙蛙均匀的呼吸,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程吏在心里感慨异能者神奇的同时,也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带蛙蛙出去玩。
这也是之前他和蛙蛙约定好的。
经过这件事,程吏发觉人的生命实际上相当脆弱,很多微不足道的因素都能让人遭受意外之灾。人的一生就是在做倒计时,你永远无法知晓裁判的手指会何时落下。
所以要更珍惜时间,珍惜和亲人、朋友在一起的时间。
蛙蛙年纪还小,也很活泼,完全不需要读那个可有可无的小学。而且与白正和的结识让他也意识到,这个世界很大,也很精彩,为什么不利用这个如春苗般勃勃生机的时间去到处走走,感受山水与人文呢?
程吏比很多成年人都有魄力,他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先是海州西边的云州,后来往北走去了青州,最后再往东去了京州。
用了两年半,一边走一边玩,一边挣钱一边体验,程吏和蛙蛙度过了一个相当快乐的童年。
只可惜在京州蛙蛙的病突然复发,且变本加厉,直接让她昏迷不醒,这才有了后来的故事。
......
程吏茫然且痛苦地看向周宜,眼前的人告诉他,他所经历的美好之所以会突然破碎,原因仅仅是因为这个虚拟世界要给他一个沉浸式的目标。
程吏无法接受。
如果是给自己一个目标,又为何要给自己那么多前置的记忆?所有游戏不应该是一开始就告诉你目标是什么吗?
这是假的!
程吏在心里呐喊。
他不敢说出口,怕周宜再说出一些歪理来否定他。
但正是这份害怕,也让他无法绝对的相信自己。
于是,现实与幻境,真实与虚拟,它们左右拉弓,拉扯着程吏的心智。
突然,那些过往的点点滴滴如同丝线般缠绕在程吏的心头,不断收缩切割,划开湛湛心血。紧接着,这些丝线又层层缠绕网住了程吏的大脑,如烙铁般滚烫,刺痛程吏的大脑。
“啊啊啊啊啊!”
程吏痛苦倒地,死死抓着脑袋,如同遭受着火焰的侵蚀。
“你怎么了程吏!”周宜着急上前,查看程吏的状态。
“火......是火!”程吏喃喃着,眼中的浑浊竟闪过一丝清明。
“哪里有火?程吏,不要吓我。”
“我感觉出来了,是我的火......是金乌火!”程吏一手抓着头,一手撑着地艰难地起身。
他表情痛苦狰狞,但嘴角却诡异地拉起笑容。
一段闪过的记忆提醒了他,那就是周宜在开赛前所说的:如果金乌攻击她,她便会将所有的痛苦通感给自己。
也就是说,现在突如其来的灼烧感正是金乌火在燃烧周宜!此时通感给程吏,恰如穿过脚板的一枚钉子,让他看清,自己并非在空中花园踏足。
“我明白了!这是你没有办法接受导致大脑出现保护机制!它幻化出痛苦麻痹大脑。”周宜大喊道,“程吏!不要有危险的念头!我们可以慢慢来,试想一下,如果这里是幻境,那么谁又能给你制造幻境呢?【通感】能做到这一切吗?!”
程吏摇头,带着痛苦的喘息声艰难地笑道:“我不知道......我已经没法进行逻辑思考了。我只能接受最真实的感触......我现在所能感受到的就是金乌火的灼烧!周宜,我所生活的,并不是虚假的世界。”
来自大脑的炙烤让程吏的意识逐渐模糊,周宜的呼喊也如同湍流随之远去。
他看到眼前的周宜,她的脸逐渐崩溃重组,最后竟扭曲成左不来的模样。
他说:“程吏,所谓幻境,实际上是你大脑的意识,你相信,它便困住你,你不相信,它便会支离破碎。”
眼前的世界开始如流沙一般滑落,变成一团团不可名状的色彩。
左不来的脸再次变化,扭曲成刘义的模样。
他说:“程吏,你知道被你的火焰炙烤是一种什么感觉吗?人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承受煎熬,我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更察觉不到外部的种种。那个时候我真的如同一座山一样,是个超然出生命的无意识物。你想摆脱感触的侵扰光靠这些火是不够的,你得自上而下、由内而外,接受自己的火焰。将自己的全身心都投入火中!”
是的,光靠这些火是不能烧毁这片世界。
一团团的色块还像是残渣一样停留在自己眼前。
还需要火,还需要更多的火来燃烧。
程吏将大脑的火焰传感到心头,再由心迸发的血液流动到全身的每一处脉络。
整个身体,每一处经脉,都如同烧红的烙铁一般升高温度。
第一缕火苗是在胸口,紧接着如同海潮一般嘭地一下覆盖全身。每一处皮肤、每一个组织都在拼命的燃烧,剧烈的痛感倒灌入程吏的大脑。
予我火焰,赐我焚身。火焰吞噬异能,焚身带来痛苦。
唯有痛苦,才能麻痹大脑。唯有麻痹大脑,才能抵消掉一切紊乱的源头。
于是——
在火焰的燃烧中,程吏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