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儿正端了热水进来,笑道:“娘娘,昨日才过了霜降,今个就忽然变冷了。”
“钦天监的人说,今年冷的早,怕是有雪灾,皇上都下令让民间早做准备。”
“您昨个才让内务府多备些炭火干货,免得年节里忙起来东西不够,怎么今个就忘了?”
谢润笑着调侃:“可不是,如今忘性越发大了?”
正巧此时提膳的小宫女上前,笑意充满喜气:“恭喜娘娘、贺喜娘娘,谢御医治好了灵太妃的眼疾,皇上特意提拔谢御医为正六品太医院院判,如今旨意都下了。”
太医院普通太医为八品、院判为六品,最高的是五品院使。
前些时日有位院判辞官回乡,空出一个位置,太医院竞争的也颇为激烈。
谁也没想到最后会落在谢姜这样一个新人头上。
至于那灵太妃,也是太上皇曾经宠爱过的一个后妃。
皇帝年幼时得她照顾过一段时日,她也颇得皇帝敬重。
不过,这也是很久前的事情了。
谢润虽然不清楚里面还有什么弯弯绕绕,却也知道皇帝册封谢姜绝对没那么简单。
她只感慨谢姜不愧是拿着大女主副本的女人。
在官场升职的速度比起谢敬这位未来首辅还要快。
太医院五品院使是太医院人的尽头,但绝不是谢姜升职的尽头。
谢润也确实欢喜,立马道:“让人开库房,选些稀罕的药材和方子,悄悄让人送去谢府。”
“虽说是喜事,倒也不好太大张旗鼓,免得让人以为我谢家得意猖狂。”
有那么多前车之鉴在,谢润还是不敢飘一点的。
安排完人后,谢润用了几口早膳,就前去凤仪宫请安。
路上忽然想起件事,问淡桃:“吴宝林这一胎也八个月了吧?”
淡桃细算了下,“确实八个月了。”
“她也是个有福气的,这一胎除了自己作死,再没起半点风波,竟也平平安安怀到了八个月。”
谢润回想起来,都忍不住有些感慨。
这比起当初在王府里可顺当太多了。
当初王府里,孩子连怀过前三个月都难,谁没经过几场风波,那都是不正常的。
淡桃笑道:“仔细算起来,花昭容如今也怀胎三个月,算是坐稳了胎了。”
“皇后娘娘允她坐稳胎后再去请安,也不知道她今日会不会来。”
谢润日日听陆美人说些后宫八卦琐事度日。
如今自然是好奇,花羽到底会不会恃宠而骄,不来给皇帝请安?
才到凤仪宫,谢润就听到不少人的说笑声。
静妃看到谢润,笑着道:“昭德妃姐姐,您可算是来了,听说皇上提拔了您亲姐姐做六品院判,妾身们还等着恭喜您呢!”
她一说话,其他人就不太敢说些什么。
谢姜确实成了六品院判,但官职放在哪也不算高。
尤其是静妃一家满门显贵,说出这话,倒是十足十的在嘲讽谢润。
谢润笑着坐到自己的位置,“刚刚本宫还在来的路上和宫人说起花昭容,想着她如今怀孕三月有余,该坐稳胎了。”
静妃睨着谢润,不懂她忽然提起花昭容做什么。
就听到谢润不急不缓道:“静妃和花昭容都是差不多时间入府的人,如今花昭容已然有孕,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听到静妃的喜讯?”
静妃的脸唰的一下就难看下来。
这和公然提起她容颜有损没有什么区别了。
以前面对静妃的言语刻薄,谢润总是四两拨千斤,随意就化解。
也因此,静妃越发肆无忌惮,只以为谢润是个没脾气的。
今日忽然被谢润一下刺中伤处,半天都回不过神。
她暗暗看了眼下方,只当那些或低头或说笑的后妃都在议论嘲笑自己。
血气从脚底冲上脑门,险些气的她失去理智。
静妃咬牙道:“妾身自然不如昭德妃娘娘备受皇上宠爱,只娘娘生了五皇子后,一直备受圣恩,怎么也不见有孕息?”
“妾身容貌有损,不得皇上喜爱,故而不曾有孕。”静妃暗戳戳的盯着谢润的肚子,“昭德妃娘娘可和妾身不一样,这久久不见消息,倒不如可怜底下的姐妹,让她们下半辈子也好有个依靠。”
谢润笑道:“静妃日日把你容貌有损才不得皇上喜爱挂在嘴上,可是在指责皇上是好色之人?”
“以前大家不好说,怕惹了你难堪,今个本宫却不好再忍了。”
谢润瞥了她一眼,“好歹是一起从府里出来的。当初在王府时,静妃就算容貌完好,也不见多得皇上垂怜。”
“可见皇上耳清目明,更看重品德修养,可不是静妃口中说的看重容貌之人。”
谢润一句句话,语气格外温和,说出来却句句带着刀子。
直把静妃气的站起了身,指着她手指发颤:“你……”
谢润睨了眼静妃,淡桃已然站出来呵斥道:“放肆!”
淡桃刚要替谢润斥责静妃,就听得有人喊道:“皇上驾到!”
凤仪宫里的人都微微惊讶,随即躬身行礼:“妾身见过皇上。”
皇帝大概是下了朝就直接来了凤仪宫,身上穿的还是朝服,格外有威严。
皇帝迈步进来,径直坐到了上首。
“大清早就在凤仪宫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并不带训斥意味,却天然让人心生恐惧。
静妃下意识解释道:“回皇上,妾身没有吵嚷,是昭德妃娘娘欺辱人!”
她说着,就做出一副抹泪姿态,还侧身下意识遮住脸上有伤痕的地方。
其实她脸上的伤痕已经淡了很多。
皇帝离她也有一段距离,不盯着她仔细看未必看得出。
可偏偏她这样一遮,就让皇帝想起当初在她脸上看到的伤痕。
欲盖弥彰,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皇帝饶有兴致道:“你倒是说话,昭德妃怎么欺辱你了?”
“若你所言非虚,朕定替你主持公道。”
谢润颇为无奈的看了眼皇帝。
心想皇帝如今是心情好了,就开始唯恐天下不乱了。
静妃却好似得了旨意一般,瞬间气势就高涨几分,“昭德妃娘娘嘲笑妾身不如花昭容得宠,有幸能怀有皇嗣,又说妾身指责皇上好色……天可怜见,妾身如何敢说如此放肆的话?”
“分明是昭德妃娘娘恶意揣测,故意污蔑!”
皇帝狭长的眼眸透着几分笑意,睨着谢润:“昭德妃,静妃说的可属实?”
“皇上既然说妾身吵嚷,那自然是不认同静妃所言,才起了口角争执。”
谢润温声细语,并不急着辩解,娓娓道来,嘴角还噙着几分笑意。
“静妃说她是容貌有损,才不受皇上宠爱。”谢润浅笑着:“这话分明是指责皇上是以容色待人,好似你是没了好容貌才不得宠。”
谢润眼神略显委屈看向皇上:“妾身自不忍皇上受冤枉,只说静妃容貌完好时,也不见皇上多宠爱,可就惹恼了她。”
“更何况,这话将宫里其他姐妹置于何地?好似说她们不受宠,是因为容貌不行一样。”
原本其他人还在一旁看戏,猝不及防被扫射了,各个脸上表情讪讪。
要说丑,皇帝后宫现在还真没个丑的。
各有风姿,性情也各异。
便是她们自己也是不承认是自己不美,才导致皇帝不宠爱的。
整个后宫只有静妃日日拿脸说事,偏偏只准自己说,别人一说她就急眼。
谢润平常闷不吭声,如今得了说话的机会,便索性一股脑全说了。
“静妃还说妾身一直备受皇恩,可自生了五皇子也久久不见孕息,倒是苦了底下见不到皇上的姐妹们。”
谢润盈盈朝着皇帝行了一礼,“此事确实是妾身无能,愧对皇上恩泽。”
皇帝笑着朝谢润抬手,“静妃说的也对。”
谢润和静妃都略带惊讶的抬头看了眼皇帝。
静妃心底有些欢喜,还以为皇帝这次会站在她这边,替她说两句公道话出气。
不防皇帝视线落在谢润身上,话音一转,“不过此事怪不得你。这些时日朕忙着前朝的事情,也许久不曾去昭和宫看过你。”
“若后宫能再添皇嗣,想来父皇母后也甚是欣慰。”
谢润:“……”
就挺突然的。
皇帝这段时间忙着前朝的事情,初一十五要看顾皇后,平日又要抬举花昭容,只偶尔能来昭和宫坐一坐。
就这样,那也比其他冷清清的宫殿好上百倍。
大家也确实不太满花昭容和谢润独得恩宠,巴望着能分一杯羹。
这会被静妃一搅和,皇帝不但没想着去其他人那,反倒更加怜惜昭德妃了。
其他后妃气闷,静妃更是半天没回过神来。
静妃气极,口不择言说出了心里话:“皇、皇上,您也太偏心了。”
皇帝脸色一沉,笑意霎时消失,淡淡的眸光落在静妃身上,直把静妃吓得双腿发软。
静妃连忙蹲身行礼,低着头认罪:“妾身失言,还望皇上见谅。”
正巧此时皇后由人扶着出来,缓缓朝着皇帝见了一礼,“皇上,妾身来迟。”
其实皇后也不算来迟。
距离请安的时间还有一会,谢润和静妃在凤仪宫争执两句话,也不过片刻而已。
只是皇帝到了,皇后却不在,那就是来迟。
皇帝淡声问道:“平日来凤仪宫请安,静妃就是这般嚣张?”
“她今日连朕都敢怪罪,只怕平日里连皇后也不会放在眼里。”
静妃吓得面色雪白:“妾身没有,妾身万万不敢,还请皇上皇后明鉴。”
皇后瞥了眼静妃,也不想生端倪,只静静叹了口气。
“静妃如今是活的越发窄了。”
皇后:“她往日倒也没对妾身不敬过,只嘴上难免喜欢多说两句,算不得大过错。”
皇后倒是能理解静妃。
心里憋闷,可不得嘴上多痛快两句?
只理解归理解,皇后可不会怜悯她。
皇帝似笑非笑:“在这后宫之中,搬弄口舌,亦是大罪。”
静妃身子一软,险些跌倒在地,“妾身知错,求皇上皇后轻饶。”
被训斥事轻,若被降位,静妃想哭都没地哭。
她早没有宠爱,若降了位份,这辈子怕都没机会再往上升了。
皇后没说话。
皇帝淡声道:“朕原先赐你静字,是想着你贤德聪慧,能忍善静,如今看来,你是配不上这个封号。”
“传令下去,褫夺静妃封号,再罚她禁足半月。”
静妃无力道:“妾身谢皇上隆恩。”
往日请安都是静妃对着其他妃嫔尖酸刻薄。
如今在妃位的谢润和文妃都是性子好的,不会和她计较,其他位份比她低的,辩不过的自个受了委屈,辩的过她的,又被她用位份压着,肚子里可都憋着一股气。
这会听到静妃被褫夺封号,不少人都偷着乐。
原以为今天的热闹到此为止。
不料一直沉寂的杨嫔忽然站了出来,“参见皇上皇后,妾身有一喜讯想告知皇上皇后,还请准允。”
帝后面上都没有太多表情,“说。”
其他人心里却隐约觉得有些不妙。
接着,就听到杨嫔柔声道:“妾身已怀孕三月有余,因太医说前三个月胎弱,不好向外宣扬,这才等到坐稳了胎才敢告诉皇上皇后。”
皇帝笑道:“你想的很周到。”
在皇帝眼里,能怀孕且把孩子安安稳稳护到三月就是有本事。
有本事的人,他从来不吝啬晋位赏赐。
皇后也在一旁帮腔,“杨嫔也就前两个月有伺候过皇上一两次,竟也有了三月身份,倒是十分有福气。”
“既然是有福之人,皇上就该赏赐才对。”
皇帝看了眼皇后,表情有些复杂。
夫妻多年,皇后如今对他的心思猜的越来越准。
他刚起了兴致,正要找个借口赏赐,皇后已经主动给她递了梯子。
这般配合,熟稔有余,亲近不足。
皇帝:“那就晋杨嫔为婕妤,再赏赐玉如意一对,其他的……皇后看着安排吧。”
赏赐玉如意,还是皇帝看杨嫔这有孕的是时候,说出来让人听着喜气,这才想起来宫里新得了一对品质极好的玉如意。
其他的,皇帝也懒得废这个心思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