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六十一章 尊贵访客
罗玛从训练场出来时,刚好撞上执法队的成员。走廊狭窄,他们旁若无人地并肩笑谈,行人见状,无不匆匆转身离开。
顿时,她有种被羞辱的感觉。是为尤利尔,还是为外交部的身份,小狮子说不清。她转身去关门。
“你挡路了,小子。”最边上的家伙嚷道。这是个醉鬼,被同伴们拖行着。他伸手要推开她,被旁边的人抓住。
“佩内洛普大人。”醉鬼的同伴语气比较礼貌,“他喝醉了,不是故意冒犯您。我们要带他去医疗部醒酒。”
小狮子遗憾地瞪着那只手:“医疗部还负责给工作期间的使者醒酒?这我可没听说。”
“事务司的某位长官请客,我们不得不到场。”执法队员说,“这都是工作需要嘛。”
“事务司长官凭什么要请你们?”罗玛没放过他。最近不知怎的,她心情很糟。
“他的辖区出了命案,希望咱们能美言几句。噢,当然,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秉公执法的。”
执法队成立两年多了,事务司居然还有这样的傻瓜?罗玛心想。贿赂执法队可没用。大家早就清楚,这帮无赖专门敲诈出得起钱的家伙。
“风暴颂者”艾罗尼·赛恩斯伯里作为事务司总长,多次向外交部抗议。在拉森的调停下,青之使也承诺会约束自己的手下。很快,人们发现只有赛恩斯伯里家的人及其亲信不会被骚扰,于是纷纷前去投靠。这样一来,总长大人也没话好说了。
更糟的是,执法队的监察职能为外交部招来一大批学徒,人人都想做执法者。前几年,在高塔尚未封闭、动乱战争不断的时候,大家还对外交部避之不及呢!有这帮家伙在,很快外交部使者在凡人口中,就会与水蛭划等号了。
当然,不可否认的是,他们之中也有好人,比如雷利亚和艾克。这些人都是正八儿经的使者,履行守卫高塔的古老职责。执法队的工作地点一般在浮云之都或其他云上属国,毕竟那边的人更好盘剥。
但眼前几个家伙肯定不是好东西。罗玛有办法对付他们:“医疗部的药物只为伤员提供,醉鬼就让他自己清醒好了。还是说,你们想要青之使阁下知道这回事?”
“可……他这模样……”
“不关我事。”长眼睛的人都会知道,这家伙在岗位上喝得烂醉。罗玛就是要这个结果。事实上,他方才若是碰到了她,只怕还不止如此。“作为同僚,我只想按规矩来。我马上就要去见他。”她撂下这句话,转身便走。
醉鬼的同伴们只得逃出塔去。幸运的路人会目睹他们颜面扫地的光景,但这无法动摇执法队的威严。人们再次被鬣狗找上门时,同样只会恐惧。她不知青之使为什么不选择雷利亚和艾克那样的好人做执法者,却让“长斧”关彭步步高升。
也许我知道。罗玛沮丧地想。她一点儿也不喜欢答案。有时候,她并非想质问谁,而仅仅是发牢骚。我该揍他们的,我怎么不做呢?她可以让执法队畏惧她,就像凡人怕他们一般。人人都知道,外交部的小狮子罗玛·佩内洛普是高塔的宠儿。她该教训他们,尽管这什么也改变不了。
可她没做。拉森和海伦对我的爱没变,雄狮回到高塔后,青之使也不能左右我的想法。真正改变的人,是我。
赶到会议厅时,一场例行集会刚刚解散。罗玛猛推开门,差点把秘书小姐撞倒。萨宾娜瞪她一眼,来不及生气,就又栽回一摞摞文件中去。
大占星师们都走了,只有“命运女巫”海伦阁下站在桌子一端。她面前摆放一只盛满水的铜盆,乌黑细长的叶子在波纹中旋转。拉森靠在属于先知的高背椅里,眉头紧锁。小狮子正要开口……
“从明天起,天文室及事务司的成员全部休假,只有外交部正常工作。”海伦头也不回地开口,“我们准备销毁暴雨地海到因托尼特基站的通行,并派遣一部分外交部成员到空岛霍科林驻守。”她抬起头,“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消息太多,罗玛不得不消化了一阵子。“销毁穿梭站,我们与宾尼亚艾欧就彻底断联了。”
“没办法,我可不想看到浮云之都变成下一个安托罗斯。”海伦表示,“布鲁姆诺特到处都是凡人,我们承受不起这样的损失。”一片叶子撞上侧壁,她嫌恶地用指甲挑到一旁。
拉森揉着额头:“露水河战争带来许多新问题,亡灵倒是其次,关键是魔药。这东西太难处理。”
“后勤司的实验有进展么?”
“样本和材料都远远不够,事务司已经在尽力募集志愿者了……但命不久矣的神秘生物还是太少。青之使提出用监狱里的罪犯代替,我好不容易才说服大家拒绝他。”先知苦恼地微笑。海伦端来两只杯子,一杯放在他面前,一杯递给罗玛。
小狮子吓了一跳。液体显然来自女巫的水盆。铜盆里无风起浪,叶片不知为何碎成丝状,水底堆积着影子。她一点也不想喝它。
“炼金部门倒有些新点子,虽然不能解救被转化的人,却可以预防。”海伦告诉她,“但这于灵魂有损,会大大降低点火的成功率。我们不可能推广它,让正统的传承断绝。”
“就是这东西?”她没闻到任何气味。
“不。它是我熬的安眠酒,大约二十分钟后起效。某人该休息了。后勤司的解药对已点火的神秘生物不起作用,因为恶魔的毒药也一样……但如果拜恩人把药剂中索维罗的浓度增加,我就说不好了。”
他们肯定有高浓度魔药。罗玛想起灰翅鸟岛的血池,里面铺满金纹药草。水银领主必定知晓如何提炼其中成分。集会是对的,为了根除潜在的危机,因托尼特基站必须销毁。
她不禁感到悲哀。因托尼特基站是诺克斯最大的穿梭站,矩梯连接高塔的每一座属国,还是星之隙的一部分。神秘领域称之为“不朽之门”。前不久我们还在商议针对敌人的作战策略,现在,大家已经决定隐藏起来了。
这样会让我们损失许多盟友,罗玛盘算,但云上属国可以自给自足。在找到根除毒药的办法前,盟友能有什么意义?她见过占星师投射出反角城的影子,那景象让她不寒而栗。
“别担心,基站封闭了许多年,如今彻底断绝,也不是很困难。”女巫平静地说,“青之使派人去回收杰克·本恩了。他建议将它留在外交部,让符文生命监控执法队的成员。”
这可出乎了她的意料。“他终于要对付那帮无赖了?”
“鲁宾一直在采取措施。你得认清这个人,罗玛,不能全靠偏见。”
“青之使阁下是我的长官,我对他没有偏见。”这当然是撒谎,还是对海伦。可小狮子已经学会安慰对方的心情了。“倘若高塔彻底与世隔绝,某些旧事只怕也不会再发生。对了,尤利尔怎么办?他还在伊士曼,你们要怎么接他回来?难不成用星之隙?”
女巫梳理了一下发丝。“恐怕只能这样。”她别过头。“钥匙常年在那叛徒手上,除了尤利尔,没人敢再进入统领通道。”
“不行!”罗玛厉声道,“他杀死了狄摩西斯啊!的确,尤利尔曾是他的学徒,可万一那亡灵不在乎呢?你们怎能让他冒险!”
“别冲我吼,小姑娘。”女巫一挥手,小狮子的嘴巴顿时紧紧粘在一起。她大惊失色,两只爪子在脸上乱拍。“所以,最好的选择是让他待在宾尼亚艾欧。我们可以遮掩命运行迹,七支点也奈何不了他。”
似乎可行。罗玛安静下来,发现自己又能开口了。“我能做什么?”她竭力思索。“和我说这么多……你们要送我去霍科林?”
“反应挺快。”女巫示意她放低嗓音。
罗玛回过头,发现拉森已喝了酒睡着了。她愚蠢的大吼大叫没有惊动对方,显然是竖琴座巫术的效果。
“我知道,不把安排都说清楚,你是不会乖乖听话的。现在喝吧,小猫,等你入睡,我就带你到杰瑞姆的花园去。”
“出了什么事?”罗玛悄声问,“巡逻的执法者多了三倍,青之使销毁穿梭站,又外派使者去属国。高塔里要发生什么大事?”
海伦不由得重新审视她:“好吧,或许你比我想象的更聪明些。难伺候的小鬼。我才不告诉你。”
但等到晚上,你就会说了。罗玛了解海伦,她会在适宜的时候说出真相,此外坚决保密。她们抵达空岛后,小狮子就没法越过她再回来了。
萨宾娜收起文件,无声地打个招呼,便起身离开了。她的“这项”工作结束了,接下来恐怕还有“那项”,先知的秘书兼天文室接班人没时间与她闲聊。
就算她再待下去,海伦也不会改变主意啦。罗玛对自己说。况且他们没让萨宾娜和她一起,意味着总部不会有危险。
然而,曾几何时,她还以为苍穹之塔克洛伊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直到上一任先知被外交部统领白之使杀死在自己的神国。我们不得不防。“执法队招了许多新人。”她转移了话题,“可他们不值得信任。有个家伙大白天喝得烂醉,我亲眼所见。”
“那就赶快加入集会,成为外交部的空境使者。到时候,我们就把整个部门交给你。”海伦牵起她的手,“先跟我来。”
她带罗玛来到了高塔最人迹罕至的房间,也就是会议厅上层的“神国”。里面空无一人,那副奥秘无穷的罗盘悬挂在半空,发出“喀嗒”的奇特声响。
那扇不祥的红门仍然紧闭着。
小狮子打了个冷颤,移开目光。海伦走到一扇灰色的门前,轻轻推开它。
狄摩西斯先知告诉过她,这里的每一扇门后,都有一个左右世界的预言。“这间屋子属于哪个预言?”她问。
“灰之预言。那是神代的预言,奥托亲自将它留给了我们的祖先。”海伦怀念地摩挲着房门。
罗玛突然想起来,海伦阁下的父亲曾是外交部的一员,人称“灰之使”。他在一百多年前的圣者之战中英勇牺牲,小狮子从没见过此人。
她赶紧闭嘴,免得往事刺痛到她,可才一安静,困意便汹涌而来。
“睡吧。”女巫收起了追忆的神色,“里面有床铺,还有柔光夜灯。”
罗玛看到一间平平无奇的卧室,蓝色丝帘,紫色地毯。这是间女生卧室。她非常肯定。也许这里就属于海伦。但与红门并行的门户怎会如此宁静?前者可是一位圣者的神国。这间卧室又象征着什么呢?
“做个好梦,亲爱的。”女巫砰一声带上门。
……
“她在休息?”
“我锁了门。”海伦断然道,“就算她醒过来也没用。与其指望她乖乖听话,不如一劳永逸。这才对!我告诉过你,拉森,你对教导学徒没什么天分。”
但我是天文室教授啊。先知可怜地想。所有占星师的课题都得经过我的批准。他觉得她不会在意这些细节。“你可真不客气。”
“你该不是第一天发现吧?”
“我发现你永远能超出我的想象,海伦。”
女巫将蓝发辫拨到另一边,让尾部的铃铛垂落在膝盖的丝绸上。她的动作昭示着内心的不安,但同时,她整个人散发着惊人的气势。
先知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瞧。
“还有多久?”女巫开口。
“一小时。”
“从西部到高塔?不用矩梯?”
“这还是最佳预期。你知道,有些行为会在无意中改变未来,例如他听到我对你说的话。这样一来,只怕时间会更短。”拉森回答,“我们尊贵的客人是位极端功利主义者,没人能阻碍他。”
命运女巫遮住裸露的眼睛,透过左眼的金绿宝石窥探。拉森感受到莫名的力量在她的目光中翻涌,刹那间扫过一整层塔内空间。
“没有巫术痕迹。”
“观景台的核心部件被史都华德封锁了。它藏在了深空,和牧首的那堆宝贝一起。”
“我们还能给他什么?”海伦轻声道,“他不该找到这儿,别忘了,拜恩的威胁依然迫在眉睫——”
“也许他有新的想法。”拉森试图安慰她,“或者需要占星师的帮助。”
是你的帮助罢。海伦本人没回答,但她的目光似乎在这样说。苍穹之塔盛产占星师不假,但七支点都有些相关的神秘传承在。就连圣者之战前的新兴势力“神圣光辉议会”,也有一位竖琴座女巫作为荣誉枢机主教。虽然此人早已被恶魔杀死在布列斯。
况且,自巫师的圣者擅自闯入观景台,企图偷走其中的秘仪后,高塔的占星师便很难真心相助于他了。想必对方也清楚。
如今克洛伊塔失去了老先知,又封闭了通道,这位圣者忽然要登门拜访……
见鬼去,我竟还把这称之为拜访。寂静学派的使节可不像光辉议会,后者好歹真寄来了通知。“或许他只是想知道露水河之战的结局。”拉森说出连自己也不信的话。
海伦笑了:“当他亲临战场时,大家就都知道了。问我的话,他早该这么做了!我不知道什么样的人会眼看着惨剧发生在自家城市里而置之不理。我向来受不了这种事。”
不对。拉森心想。此人没有无视,只是另有所图。关于即将抵达克洛伊塔的尊贵访客的意图,他已有所猜测。
一小时成了漫长的煎熬。在小狮子罗玛呼呼大睡的时候,命运集会全员高度戒备——天文室成员被一道命令疏散到各个属国,“银十字星”老西德尼在两年前便一直停留在鲸岛,这下连“深空牧首”泰伦斯·史都华德也离开了。
事务司在总长“风暴颂者”的管理下维持正常运转,外交部的“雄狮”罗奈德·扎克利被安排坐镇布鲁姆诺特。他名义上的上司、现任部长青之使,则固执地率领执法队拉起重重防线,尽管拉森在命运集会上已将话说得明白:没人能阻拦一位真正的圣者。
只不过是徒劳。先知很清楚,艾恩的预言不会说谎。上次狄摩西斯不在高塔时,是白之使破坏了观景台,才没被对方得手。这次我们空前衰弱,似乎也没理由拒绝他了……
不晓得敌人会已什么方式进来。拉森的思维开始发散。高塔先知理应算无遗策,他却觉得自己还差得远。还是学徒时,他经常陷入梦境而不自知。人们把这称之为天赋,他却苦恼万分。如今看来,那是多么浅薄啊。
一同求学的伙伴也都对他的烦恼报以白眼。“你不想做先知,可以把位子给我啊。”切斯特说。海恩斯更是直言不讳,要在拉森睡着时将他踢下塔去。他们后来显然是心软了。
过往犹如一阵风。此刻,坐在他拉森身边的伙伴只剩下海伦。就在他猝不及防的时候,那些人要么死了,要么老得不像样子。神秘之路让人们的生命在相遇的瞬间便迈入了倒计时。我还根本来不及煎熬呢!
事到如今,连狄摩西斯先知也离开了。万里高空的云上白塔里,空荡荡的会议厅中,“命运女巫”沉默地坐在拉森身边。无论我说什么,他心想,她都坚持和我一同面对。
她如愿成为了竖琴座女巫,可噩梦仍然缠绕着她。拉森希望她能活得比自己久,事实上,在无可抵挡的敌人到来前的一小时里,这是他唯一的指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短促的巨响,仿佛有重物坠地。
女巫猛然起身,推门观察时却发现只是某个卫兵摔了一跤。“有人上来吗?”她问。
“没有,阁下。”
没人来。一切正常,不过是发生了场意外。我们如同惊弓之鸟啊。拉森不禁笑了。机敏的鸟儿会逃出猎人的弓弦吗?还是蠢笨些更好呢?于是他们继续等待,数着分秒。
第二次有人敲门,拉森亲自接待,结果又是秘书小姐来汇报工作。他真想把这姑娘和罗玛一道塞进灰门里去……但大占星师们都不在,天文室的事务总得有人来处理。
萨宾娜是个年轻姑娘,他心想,不该和我们一道面对危机。得知预言时,海伦立刻就要去找罗玛,把她藏起来。但当他考虑将萨宾娜一同安排时,占星师小姐拒绝了。“没人在意我,老师。”她这么说,“我不是重要人物,也没有艾恩眷顾。况且天文室彻底停摆,浮云之都会先乱起来。”这话不无道理。隐藏起来的东西往往更被人注意,因而他同意将这姑娘留在身边。
回到桌边时,钟表已走入倒计时。拉森回忆着梦中所见,但不知道能有什么用。尤利尔告诉他,他曾用『灵视』窥探与狄摩西斯的对话,然而真正到了现实的那一刻,梦中信息竟完全不准确了。看来艾恩眷顾也有极限,圣者的神秘度已相当于诸神了。
下一刻,时间到了。
……仿佛有一片云彩短暂地遮住太阳,房间笼罩在奇异的氛围中。空气忽然开始夹杂陌生的气味,紧接着,就像厨师打开密封已久的锅盖一般,异样感遍布视野,向主人们宣告访客已至。
“第二真理”伯纳尔德·斯特林坐在海伦对面的空椅子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