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言不是随便能发的。
月光透过梧桐枝桠的间隙,在凡桐脸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她化作的小姑娘模样很是稚嫩,狐狸医修抚摸着发间金羽,笑得暧昧。
修长的指尖点在她唇上,只止住了小金鹏鸟立誓话语。
“嘘——”
面帘下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
他一个找死的怪物,没事要这么多妖和人当牛做马干嘛,他又不贩卖奴隶。
“立约吧。”
狐狸的声音裹着奇怪的花、颓靡的香味,“保守秘密,然后杀死我。”
凡桐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她看见狐狸面帘下渗出暗金色咒文,那些符文顺着他的唇缝钻进喉咙,最后被他吞咽而下。
【这很公平,一命抵一命】
狐狸的轻笑震得她耳膜生疼。
【梧桐木是拯救金鹏族剩下活口的价格】
【送你母亲安息的酬劳,是送我永眠】
【很合理,很公平】
这截梧桐木被有苏望抱在怀里,他要离开了,“毕竟,妖庭还有一堆事情,不是吗?”
……
凡桐握紧射日弓,射杀同族的自我并不好受。
建木上的菌丝在不断蠕动起来。
这些来自外神【瘟疫】的馈赠正顺着魔修的指尖侵蚀,在皮肤下形成蛛网状的青黑色血管。
她看着傩面魔修剖开胸膛,沦为菌丝傀儡的金鹏尸体被塞进腹部裂口里吞噬。
那具拟态早已千疮百孔,每个血洞都探出细小的菌丝触须。
“疼吗?”凡桐忍不住问道。
苏无罔闻言低笑:“疼?”
“有救者赐血,无救者上桌。”他舔掉指尖的腐肉碎渣,发出愉悦的狂笑,“我吃得很开心啊~”
苏无罔很享受这种自毁的感觉,一步一步走向悬崖,看着自己身体逐步崩坏。
杀妖的动作越来越快捷,头脑却越来越清醒,清醒的感觉痛还有死亡~
他们正踩着建木的血肉阶梯向上攀爬,台阶表面布满跳动的神经束。
射日弓在凡桐手中剧烈震颤,箭簇不受控地直向菌丝膜包裹的巨门。
那些半透明的膜状物突然渗出琥珀色黏液,蜂窝状的孔洞——门后传来熟悉的金鹏哀鸣,正是凡桐的母亲,早已死亡的金鹏族族长。
“要开门吗?”苏无罔的声音裹着植物根系摩擦的窸窣声,“提醒你,里面那位可不是你妈,只是个寄生体”
凡桐的指节因过度用力泛出青白,她当然知道门后是什么。
那些缠绕在母亲遗骸上的菌丝,腐烂的羽翼插满射日箭,眼眶里开出的菌菇。
她日日无法忘怀。
“有苏望那副躯体可能会失控。”
苏无罔忽然按住她拉弦的手,傩面下蒙着的眼泛着少见慈悲。
“你去支援妖庭吧?”
他难得动了恻隐之心,不想让这小姑娘亲眼目睹母亲的惨状。
苏无罔说完就后悔了。
崩人设了……
于是只能抬脚将她踹飞,弥补一下马甲狂傲的人设。
“带上你还活着的族人滚去妖庭!等会出什么不可预料的情况,我不会保护你的。”
凡桐被踹得踉跄后退,最后听见的,是魔修从胸腔里传出的笑声:“对了,杀狐狸的时候——瞄准好”
他的手指指着自己头,菌丝甬道的刹那将他吞没。
怀中的射日弓发烫,凡桐感觉到了自己的眼泪温度。
……
苏无罔的手指深深扣进面帘下的皮肉,齿间咬住的虎口已见白骨。
长生树根系在他血脉里翻腾,每寸皮肤都在开裂重组,剧痛让他的脊椎弯成濒死的弧度。
【没事,没关系……】
【马上那小金鹏鸟就会过来击溃这具分身了】
双重痛楚的叠加,只能说长生树【不死】的权能真离谱,不愧是始皇一脉每代都用寿命镇压的外神遗骨。
猩红根系如退潮般缩回地底,带起阵阵血肉剥离的黏腻声。强行收拢长生树形态的代价,就是挤压的痛楚。
苏无罔几乎站不住,羽风想要上前扶他,却被他伸手喝止:“别过来……我现在控制不住我自己……”
红衣下摆坠落的血珠在土地上绽开沙华,他踉跄着了几步。被菌丝撑裂的膝盖骨发出脆响,偏偏脊梁挺得笔直。
整个人如同刚从池塘中捞出来一般,湿漉漉的,满是血迹。
大片的灵花开在头顶,将那对紫色的耳朵遮得严严实实。
明明只有三步的距离,最后一步却差点摔倒。涂山暮时眼疾手快扶住了他,却被苏无罔一把推开。
“别碰我。”嘶吼着拍开他,暴起的青筋间游走着细小触须。
涂山暮时愣住了。
刚刚短暂的接触中,他感觉到有触手状的东西想要缠上自己。
掌心残留的触感,涂山暮时突然发现苏无罔在笑。
撕裂的形态,完全被染红的面帘,苏无罔在嘲笑自己这副怪物皮囊里,竟还妄图留住人形的执念。
“陪我去战线。”苏无罔的声音冷硬如铁,不容拒绝的命令直指涂山暮时。
他需要一个能协助他处理外神的助手,昀泽那个卜修显然不具备这个条件。
身体已经濒临极限,无论两股外神的力量……
时间不多了,外神的力量正在侵蚀他的意识,他必须在彻底失控前……
羽风看着苏无罔摇摇欲坠的身影,忍不住劝道“休息一下吧,兄弟。”
他总觉得,再这样下去,兄弟真的会碎掉——从内到外,彻底崩溃。
苏无罔缓缓转过头,半遮的面帘下,眼神飘过同样不好受的无阑、还有面部表情纠结得很抽象的林风——孩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傻。
他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的笑:“不该再牵涉更多性命了。”
“我求的,就是一个同归于尽。”
这出戏文该落幕了。
涂山暮时点点头,他本就无法拒绝自己的神明。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他颤抖着手启动了飞行法宝。
羽风固执地跟在身后,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却依旧不肯停下翅膀。
他哭着也要送兄弟上战场,就这一个老乡,现在老乡还要去赴死。
“回去吧。”苏无罔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几分无奈,“别送了。”
……
“师兄,我……”
林风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在害怕,害怕李妄生真的是个光风霁月、舍生忘死的大好人。
如果李妄生没有骗他,如果苏大哥真是王掌门害死的……林风不敢往下想……
李妄生太过坦荡了,坦荡得让人生疑。
林风恨恨地在心里骂着,这家伙肯定是在准备假死,等历情结束,好在这里收割一波眼泪。
“你表情为什么这么奇怪?”
无阑看着林风,眼中带着几分惋惜,“不必为有苏望感到惋惜。”
“短短接触,我却在他身上看到了很多人的影子。”无阑轻声说道,“同归于尽,怕是他知道牺牲最小的法子了。”
帆帆没有哭。
她只是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着灵花凋谢的碎片。那些碎片泛着微光,像是星星落在了地上。
“原来狐狸医修也是树妖啊……”帆帆喃喃自语,“那只要找到种子再种起来,明年就能见了。”